苕華
「唉……」
不大不小的藥舖,一名淺紫棠衣的青年端坐櫃檯中,仔細理著各式藥草,分門別類的擺放候用,櫃檯旁的小桌上趴了個灰雲髮色的男子,滾紅邊的白衣氣勢凌人,外頭披了件帶皮草邊的披風,本人卻與整齊衣著相反,正毫無形象的趴在桌上哀聲嘆氣。
「唉……」
碰的聲,約是真被白衣青年的嘆息弄到不耐煩了,櫃檯內的男子一拍桌,抓起個壺就往外頭友人的腦上扔去。
「凌苕華你有完沒完?大白天就在那唉聲嘆氣的,家裡死人啊?」
反應快速的抬手,接下那頗有不砸破他腦殼不罷休的氣勢的壺,凌霄一甩掌,那壺便在巧妙的力下沿著原路飛了回去,一丁點都沒偏,穩穩的落在了第五梓面前。
「阿梓你好過份啊,確實是有人死了啊。」
「那可不是你家的人。」言一出,凌霄臉上的表情又更灰暗幾分,第五梓嘖了下舌,最近凌霄常捎壺酒便往他這鑽,可每回都懨懨的樣,活像被霜凍過的草般,讓他看了挺不痛快。「人都走多久了,你也差不多該停下為這件事哀嘆了吧。」
「不是啦,我不是在嘆慕姐的事。」終於好好坐起身,凌霄看著抓了酒杯從櫃檯走出的友人,又無力的嘆口氣。他身邊也不是沒走過人,自然懂得放手的道理,況且現下還有別的事該煩惱。「阿梓啊,你知道小孩子會喜歡什麼嗎?」
「啊?甜食、玩具,不就這樣嗎。你就為了這嘆了老半天?」
「可遙商對玩具沒什麼興趣啊!上次尋了個陀螺給他也沒見他在玩,更之前的紙鳶還放在他櫃裡,整天除了練氣練舞做指定的習課外就只抱著琴坐在廊緣,看上去有夠淒涼的啊!」抱著腦袋又唉了聲,想到給紙鳶時那孩子還淡漠的望著他,眼神寫滿了在林中玩什麼紙鳶之類的字,凌霄都快把束好的灰髮揉亂了。
「聽來挺認真上進的,哪兒不好?」第五梓聽不是很明白,帶的徒弟乖巧認真不貪玩難道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嗎,怎麼凌霄很煩躁的樣子?
「你看過哪個八歲大的孩童習武習得如此認真的嗎?」眼神有些死了,凌霄試著讓友人想像出藍眼孩子平日的生活。「跟我差不多時間醒來,晨間鍛煉,自己做頓早食,練字練氣讀書,跟我差不多時間睡下。以前跟我說有哪個孩子如此認真我定是不信,肯定說那內裡不是成人就是妖!」
「沒可能他興趣也是武嗎?」摸摸下巴,第五梓跟著思量著,提出個自己認為的答案。
「他到我這兒後才正式習武……慕姐還在時,遙商是會玩的。」凌霄低聲說道,眉頭緊蹙。「我見過他與街上的孩子玩拋沙包和官兵捉強盜,也見過他自己在門前玩著慕姐做給他的帶花鳥紋小鞠。」
嬌小的孩子會一個人在空地踢拋著球,偶爾見他來找慕白鈴時還往他身上扔,有時他們會就這樣拋上好一會兒,直到女子因久不見孩子身影而尋來時才停下。
那小鞠也有被慕遙商帶了來,和從家中拿來的東西一樣,好好的置在床頭,卻再也沒見他玩過,頂多是練習太倦、抱不動琴時,會改揣在懷中。
「還有呢?」挑挑眉,聽著倒有些模糊的頭緒了,第五梓環手要友人多說些,才好給個有用的提案。「甜食小點呢?你說過他會吃的,還來跟我問過哪兒的糖最好。」
據說是要收買那個小朋友,讓人安心放他去找慕白鈴的,雖然成效明顯不彰。
「別提了。」又嘆口氣,凌霄無奈的支著額角,回憶起之前給慕遙商甜品的情況。「除了還是沒表情不說話外,他就是一吃就掉淚,還邊掉淚邊硬是把東西吃下去,我都快嚇死。」
先前他見那孩子抱了同慕姐一起做的糖桂花來,還去弄了湯圓讓人能加著吃,糖桂花加下後聞得甜蜜,連他都有點心動,可慕遙商嚐了第一口後淚就止不下了,那孩子不知怎的,連哭都沒半點聲,偏那時他又去收了下廚房灶台,再回來時就見冷凍小包子被淚泡得濕淋淋,一碗甜湯都被哭成鹹的了。
「這狀況是他娘親過世後才有的?」
「是啊,以前還會跟我搶慕姐弄的小點吃。」明明慕姐那時就說是要做給他吃的了!
決定不要反戳說分明是凌霄在跟小朋友搶食,第五梓長指敲敲檀木桌版,喚回青年的注意力。「凌霄。」
「嗯?」
「你應該知道,他還是個孩子。」回想了下女子剛過世不久,灰髮青年帶著矮小的孩子過來時,慕遙商面上的冰寒和沉寂,第五梓以為是小公子成熟的嚇人,但他仍然是個孩子。「我們走過江湖,畢竟習慣了死亡,習慣有時睜眼後身邊便是永遠缺了個人,但他不一樣。」
八歲的孩童,還該是在家中無憂玩耍的年紀,親人更是他的全世界,何況慕遙商只有母親一個,佔的份量重,走時也理所當然的痛。
「心傷?」愣了下,凌霄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盲點。藍眸的孩子除了慕姐走的那天和吃甜品時外,幾乎沒在他面前掉過淚。
那日慕遙商雖哭得傷心,卻也很快就擦去淚光,像是想證明自己一個也能很好般,和他一同處理女子的後事。
他還以為是那孩子堅強,其實是痛到無法開口了嗎……
「你自己琢磨下怎麼處理吧。」第五梓道。他跟那孩子不親,插不上手,頂多給點建議讓凌霄實行罷了。「不開口的因應當也是,有問題再來問我。」
「好,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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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這麼說,但究竟該怎麼做,凌霄還是沒點頭緒。
想著總之先跟人談談,凌霄去了門派的集會地,打算將今日來與同齡門生聚會習課的小徒弟接回,卻得知人已經自行離開。
愣了下,想著自己早上分明說過會來接人回家,凌霄告別了同門,行經商店街時順手捎了些吃食,這才回到青葉丘的小莊。
「遙商,師父回來啦,今天玩得怎麼樣啊--」
敲敲那孩子的房門,凌霄等了會兒,沒聽見人應聲,也沒聽見房內有任何聲響。
皺了下眉,青年又喊了聲,才伸手打開房門。
慕遙商不在房內。
瞬間有種模糊的不安,凌霄掃視了圈,早上孩子帶出門的小罩袍已披掛椅上,給人防身用的短劍在案上擱著,顯見慕遙商自門派聚會離開後確實有回到這莊這屋,可眼下不知去何處蹓躂了,才令青年尋不著人。
會去哪裡呢?
凌霄搔搔頭,轉過了廚房,散過佈著石燈籠的庭,走過常休憩品茗的廊,始終不見那孩子的影。
他連自己的房都翻了一遍,連根頭髮都沒有,卻發現自己藏紅的帶毛披肩不知何時自櫃中消失了。
跟著慕遙商長腳跑了?不可能吧,他有嚇人到不只小孩要跑披肩也要躲嗎?
心裡頭納悶著,凌霄尋找的腳步不停,最終在經過某個小屋前止了下。
他聽見細微的啜泣聲,自眼前這原先打算做倉庫的木造房中傳出,輕得幾乎消散在寒風中。
「娘……」
沉默了下,他伸手拉開了木質的門。
他有時會好奇慕姐是怎麼教孩子的。
藍眼的孩子人前冷得傲人,似清高的不可一世。人後卻脆得可怕,看著一碰便會破碎,拼也拼不回原樣。
幽暗的空間中,矮小的孩子縮在一角,小掌緊攥著藏紅的布料,指節用力得發了白,尚帶稚氣的一張臉佈滿淚痕,雙眼哭得腫卻閉得死,像是不願將這沒了母親的世界映下。
他找到慕遙商了。
說不上是什麼感受,凌霄緩緩蹲下身,有些遲疑的探出手,輕撫上孩子小小的腦袋。
「……」
男孩微微的睜開了那雙藍眼,卻在見到來者是他後又闔了上。他嘆了口氣,將那件軟暖外披環在孩子顫抖的身軀,仔細的繫好繩結。
「窩在這兒會著涼的,遙商。」
「……」
「回屋裡好不?至少那兒暖些。」
「……」
浮滿淚光的藍眸又睜,夜空的星子黯淡,慕遙商安靜的任由凌霄動作,任青年拿帕子擦去他臉上的水珠,任男子連同裹著他的披肩一同抱起回屋,才又細細的出了聲。「……我好想娘。」
「我知道,我也很想慕姐。」又嘆了氣,凌霄一下下輕拍著孩子的背脊。「想想半個月前還在論著要否弄些柿餅,慕姐還笑我倆一個樣喜甜的不得了,現已只剩下我們了……」
發出小小嗚咽聲,慕遙商埋進青年肩窩,凌霄揉了下那頭柔軟的墨色,放輕了聲,低低的說道。「我懂你的痛,遙商。你可儘管哭泣,儘管責怪我的疏忽,但別悶在心裡頭,別強撐著自己,我還在這,你還可以依靠我。」
「……」
「我還在這,遙商,你也還在這。」坐在床榻上,凌霄微斂了澄黃的眸。他不擅長安慰人,只能盡力將自己想傳達的意念表達出來,無論孩子能不能理解。「慕姐也曾說過吧,希望你去看更遠的地方。慕姐已經看不到了,但我們可以替他看。當慕姐的願還活著,還有人在實行著,慕姐便仍存在著。」
「……」
慕遙商沒有出聲,凌霄也沒再開口,就這麼沉默的輕撫著男孩後腦。
肩上濕得溫熱,他知湛藍眼瞳的孩子在哭泣,那手扯他衣扯得緊,身子哭得顫,但哭出來總是好的,遠比悶在心裡好得多了。
儘管哭吧。你還是個孩子,別太早變成大人。
儘管哭吧。你的身後還有我在。
他答應銀河星眸的女子了,他會護著孩子周全,所以儘管做個孩子吧,你不會有事。
「遙商,找天來玩玩你那顆小鞠,或是放放那紙鳶吧。」
我無法取代任何人,但我會盡我所能陪你走下去。
也許剜去的傷永遠補不上,但我們依舊能讓他不那麼疼。
「……好。」
稚嫩的聲帶著低啞的泣,凌霄拍拍孩子的背,輕輕的唱起童謠,一如他曾聞女子唱給慕遙商的那般。
將風送予展翼的鳥,讓他帶著我們翱翔。
將星送予無盡的夜,讓他照亮眼前黑幕。
將花送予寬廣的地,讓他承載邁出的步。
送出後袋子空了,送出後行囊輕了。
孩子啊,別太哀傷,我們送出的都在這兒,我們擁有的也在這兒。
我們在大地搭個窩,星空是我們的棚,鳥兒帶了花兒裝飾,微風替我們蓋上被褥。
他們從未離開過。
從未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