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折

花折


「欸,你說的那味藥真能醫好娘的身子嗎?」「沒禮貌,給我叫凌大哥!」


鐵灰髮的青年往身側小小孩童的腦門敲了一記,不待孩子抗議又揉了揉墨藍髮頂。「那是很厲害的藥師開的藥帖,肯定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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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已涼,霜風紅了滿山的葉,慕家母子的小屋在夏季透風涼爽,可入秋後的風過寒,慕白鈴總拿出自己的衣袍把孩子包的緊緊的,卻落下了自身,今次也不意外的著了風寒。


本以為同往常般,歇個幾日便成,怎料多日過去卻仍不見病況好轉,特地請來的大夫藥湯熬了又熬,尚幼的遙商沒了孩童的歡快多了愁緒,連凌霄都去把相識多年的藥師拖出來問解。


「娘,都說了遙商沒問題的,先把自己弄暖些吧。」
慕白鈴放下手中的針線,將慕遙商披在他身上的外衫拿下,藏紅色布料圈著一圈皮草,他熟識的人中只有一個會穿這種衣服,不禁莞爾一笑。
「把衣服還給你凌大哥吧,娘沒事的,又不是沒招過寒。」


「可娘都病了那麼久了……」
有點喪氣的抓著那件暖和的衣衫,慕遙商鼓著頰直盯著娘手中繡著的錦帕。
「娘,至少先好好歇息吧,錯針繡我也會的!」


「慕姐,這次我可贊同遙商,先把身體顧好吧。」從外頭走進的是凌霄,手中端個有些缺角的碗,盛著熱騰騰的藥湯。


「阿霄,抱歉沒能招呼你,還讓你費心煮藥……」


「沒事,也不過就弄個藥而已。我問過熟識的藥師了,他建議再多添一味藥引,我等等去尋,遙商我也帶去吧,你先休息休息。」
揮手示意不用在意,凌霄讓慕遙商接過碗,幫著慕白鈴服下。「別把自己逼太緊了,這小子有我看著出不了什麼事的。」


「不了,不必那麼費心的,我……」
話還沒說完,慕白鈴側過頭去咳了一陣,抬手將想靠上的遙商擋在了外側。「……秋兒,離娘遠些吧,要是連你也染上病就不好了。」


「只是去採個藥而已,多個小鬼不成問題。」有些擔憂的看了眼緩過來的女性和邊上的孩子,凌霄環起手,等著小鬼本人的意見。「就當成我帶他去放放風吧。」


「……」側過頭,藍眼瞅了青年半晌,慕遙商才鬆開一直握著的白桔梗繡紋衣角,把藏紅衣袍還給原主,有些不捨的看著半卧著的娘親。「娘要好好休息。」


「……那,答應娘,要好好聽你凌大哥的話,別給人家添麻煩喔。」緩慢伸出小指和孩子拉了勾,慕白鈴有些無奈的彎起泛紫的唇。「也別擔心娘,等等虞夫人會來一趟的。去把你的外衣套上吧,外頭冷。」
「好,娘休息。」


「我看小秋也挺獨立的,你也別操那麼多心了吧。」目送矮小的孩子一溜煙鑽出房門,凌霄搖搖頭,打從心底認為這小鬼就算野放入山林也能成為山大王堂堂歸來的。


「沒辦法,做母親的,總是會憂這憂那的,怎麼說也是心頭上的一塊肉啊……」慕白鈴低著頭,幽幽地道。女子聲音悠遠綿長,好似數載所念所想都凝成了這句語。
「阿霄,謝謝你幫了這麼多,我們母子倆都是託你的福,才能過上今天的日子。」


「怎麼突然這麼說?」瞟了外廳一眼,凌霄斜倚在門緣,眉頭微蹙。「慕姐以前也挺照顧我的,亭青叔也是,我幫這忙算不上什麼大事的。」


「已經很多了,若不是你,我早已尋死林中,也無可能看著遙商成長,但……阿霄,慕白鈴尚有個不情之請。」


凌霄看著抬起面的慕白鈴,病邪纏身的女子消瘦了許多,神色也略顯憔悴,惟一雙銀灰星曈依舊光芒點點,自幼時來從未變過。


他便是墜入了這片星河中,卻阻不了那人如星般追著所念而去,如同捉不住天空墜落的輝芒。


「怎麼搞這麼嚴肅,直接說吧,苕華力能及之事定應允完成。」不自然地移開目光,青年掩飾般的拍拍胸脯掛保證,口中說的鏗鏘有力。


「那我便直言了。」有些虛弱的笑了,慕白鈴話語透明,融入空氣中般的輕柔。「若是有個萬一,能否請你照看著遙商呢?這孩子聰明伶俐,就是性子太烈了些,還得多加關注……」


「這……自是沒問題,我也挺喜歡他的。」沒預料到會是如此請求,凌霄愣了愣,連忙應答。「慕姐怎麼說得像交代後事般?你的日子還長著呢。」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罷了。」輕笑了下,慕白鈴又咳了幾聲。「我小睡一下,你出去找秋兒吧,也別讓孩子等太久了,不守信用的大人可是會被記恨的喔。」


「嗯,我和遙商去去就回,慕姐好好睡吧。」



凌霄踏出門時,看見慕遙商坐在門前臺階上乖巧地等著,手中還拽著自己的鳥紋披衫,一見他身影便跳起身來。「娘在休息了嗎?」


「剛睡下了,等等要去鬼谷林近郊,會冷,衣服拉緊點啊。」彎下身抱起套好外袍的孩子,凌霄足尖輕點,轉瞬間已掠一大段距離。「這回怎麼想跟出來了?還以為你會黏著你娘,死也不願與我同行呢。」


「……我在的話,娘沒法好好休息的。」懷中緊攀著成年人臂膀的孩子悶聲說道,言間混著難過和對自身無力的憤怨。「要是我再大些就好了,至少能幫娘分點擔子。」


「你呀,好好當個孩子好好玩便足啦,你娘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凌霄嘆道。「你這孩子什麼都挺好的,偏就不太像個無憂孩童,倒似個老人般整天想這想那的。」


「我們家可沒有天真的本錢,哪像你和那些街坊幼少,過得自在單蠢。」冷笑了聲,慕遙商小掌攥緊藏紅布料,白皙手背都透出了青色管脈來。「你可知,那些人是如何看待娘的?多少人贈禮退了又送,圖的是什麼還真當我不知?」


凌霄愣了愣,足下行風稍減,暗自思忖,慕遙商究竟是孩子胡語,還是當真了解其中含義?「慕姐待人和氣,鄰居間禮尚往來不為過吧,何出此言?」


「還不多看準娘心性單純,貪著人來的,那些人見我是孩子可毫不避諱了。」待凌霄將人放下,慕遙商冷哼抽手,略略褪色的袖襬在空中拍出了聲。「你也是吧,勸你別再打娘的主意了,他是不會從你的,想讓我們欠人情以身相許什麼的早點放棄吧。」


「……慕姐是帶你看了戲臺還是聽了什麼說書嗎?你從哪學來這個的?」要牽住孩子的手僵了良久,凌霄才心情複雜的憋出這麼句話,也不知該說是慕遙商想像力豐富還是觀察力好,前半句話可是鐵錚錚的事實。


「街口楊大娘扔了幾本書到後山小溝,給我撿了回來。」盯著那隻掌,慕遙商理了理有些泛皺的衣裳,抬首對上青年鋒利的橙黃眼眸。「你沒有否認喜歡娘。」


「我倒真沒想過隱瞞這點,大概也就你娘看不出來吧。」彎下身,他配合著幼小男童的身長,平穩而清晰地道。「但這和我幫不幫慕姐毫無干係,苕華僅是希望慕姐好好的罷了。」


「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不信的話,就當看慕姐開懷便是回報好了。」青年哂然,道。

「縱使娘愛的不是你?」


「我早已知曉,慕姐心只繫一人。他心性自幼從未變過,慕姐仍舊是慕姐。」凌霄嘆,哪怕慕白鈴盼伊人若曇華盼朝陽,他也仍是會等下去吧。


雪色桔梗高潔脫俗,凄凄綻放,只待故人回首尋芳。


慕遙商沒有應答,而是微微歪著腦袋,湛藍的眸睜地大大的,好似對凌霄的話抱著不解。
凌霄輕笑,感嘆起孩子不開口時還是挺可愛,像個娃娃似的,接著便抬手握住慕遙商藏在袖中的小掌。


「別想了,走罷,還要給你娘找藥草呢。要太晚回去,又惹得慕姐想東想西的。」



他們要覓的那藥草算不上多罕,可也不是隨地就有,兩人尋了好些時辰才採得一小把,倒是途中看見不少藥師常用藥植,凌霄也就順手折下,數目可多了去,都交由慕遙商抱在懷裡。


「天色晚了。」被青年攬抱著在林間飛掠,慕遙商抬頭望望上空已可見的星子點點,半是嗔怨的道。「要是娘問起都是你的錯。」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先別開口,小心咬傷舌啊。」隨口應了幾句,凌霄提氣運功,腳下速度又進一層,身似紅影一道,直奔慕家而去。


快速奔過已無白日喧囂的街口,轉入偏僻隅巷,剛穿入林道中,凌霄便遠遠望見倚坐於門前的身影。



那人白衣翩翩,身姿曼妙,幾朵紅瓣落於衣上,更添幾分艷色。


「娘!」


凌霄止步,勁風領著髮絲拂過青年面頰,掀動著心中些許違和,他在困惑中放下了掙扎著要下地的慕遙商,牽著孩子緩步走向家門。


「娘,就說了要好好歇息啊!等門做什麼呢!」


再往前走了幾步,憑凌霄的目力已能看清,慕白鈴坐於白石臺階上,低垂著頭不發一語,平時總精心盤著樣式的青絲微散,使那人看著有些單薄,綴著紅花的衣飾--


「娘?」


他猛然停下腳步,伸手想撈住往前竄去的孩子,卻只捉住慕遙商塞過的藥草束,轉眼間,矮小的身形已立在門前,拉著那人的手直晃。


「娘的手都冷了,大夫說過要保暖的呀,遙商給您煮點茶溫溫身子好不好……」


慕白鈴沒有應聲。


凌霄心底一沉,邁步前行,耳邊是慕遙商漸顯慌亂的嗓,隨著一聲又一聲的「娘」越發沉重。


「兒找了藥回來了,等等就和藥帖煮下,娘先去屋裡歇著吧!」


「娘,兒知錯了,不會再這麼晚回來了,別氣好不好?」

「娘……別嚇遙商……」

輕蹲下身,青年凝望著女子垂著的面孔,星眸未閉,天河已靜,暗紅色跡突兀的在蒼白肌膚上劃下觸目驚心的一道,微開的絳紫唇瓣間飄散出鐵銹般甜膩的腥味,在雪衣上盛放絕望的繁華。


桔梗已凋,軀體已僵。


凌霄靜默,闔上眼,給了自身幾秒沉澱情緒,將遙商顫抖的手拉過。「秋兒,你且冷靜些,你娘……」


「我、我去熬藥……」幼小的孩子已完全丟失了往常的成熟冷靜,小手反過來抓著他的,若有似無,仿若將所有氣力用在撐住自己單薄身體。「我去給娘熬藥,等娘醒了就有熱騰騰的藥湯喝了……」


「遙商。」


凌霄輕嘆,這話就是他也難說出口,即便他看慣了生死也相同。


「慕姐不會醒了。」


孩子忙著給女性披上外袍的手頓時僵住,接著斗大的淚珠從那藍眸冒出,撲簌墜下,在青藍布料上點了暗淡,在地面開放珠花。

「騙人的……娘,別嚇遙商……」


不死心的又喊一陣,孩子聲聲喚卻如投石入深淵萬丈,半點回應也無。抽去了全身力氣般,慕遙商跌坐地面,顫顫拽起慕白鈴逐漸冰涼的掌,抵在額前。

「娘……」

孩子聲音顫抖,再也等不到女子溫柔的安撫,等不到母親溫暖的懷抱。


長月當空,小兒哀泣,夜鴉啼鳴。
慕白鈴病故於季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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