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舊夢〉



  盤著腿坐在河旁,適才奔逃的過程中,足底讓粗礪石子路給磨出許多血與泡,但他本不是嬌生慣養大的,自半點不覺得疼,反倒輕鬆得很。就一個勁直瞧粼粼漣漪,還不住發出嘶啞的古怪笑聲。笑昔日光陰,也笑掙脫桎梏,連嗓子壞了才能笑出的風聲都顯得萬般自由。


  不知過去多久,眼底笑意終被平靜取代。輕撫笑疼的腹部,手中絲滑觸感提醒他應早點換去這身不堪入眼的衣物。


  虧得祁坎還會帶自己上街上藥鋪子,雖說不多,但多少能長些見聞,不至淪落到與世隔絕,目不識丁。這大抵是吃祁家飯的後九年來承的最大恩惠與收穫——起碼此刻尚知道該去找間鋪子,以玉石首飾質些銀兩,把衣服換了再抓點藥,省得沒死在裡頭卻死在外頭。


  然而,該去到哪才能找著當鋪亦是個問題。回村定會被抓回祁家,向前又不知道望哪走。


  此時,陣陣金風吹來,晨露如雨,滴滴答答落在身上,算不得多冷,但紗質衣料帶著潮意貼伏的感覺並不好受。抱緊雙臂起身想避雨,卻正好將那血泡踩在尖石上,登時疼得腿一軟又跌下去。


  呆坐在地好半會,路面積水隔著極薄衣物滲入凍著肌膚刺進骨髓。瞅著血肉模糊混著沙土又淌著血水的腳底,腦裡好似有根緊懸許久的細絲繃斷,霎時一股怨懟油然而生,前所未有的情緒燃起,灼燒神智也炙烤皮肉,驅使他咬著下唇硬是起身。


  ——我到底做錯什麼!他為財殺我一家!現在又想讓我死!我逃出來有什麼不對!

  ——為什麼連顆破石子都想阻止我!沒了爹媽是我的錯嗎!為什麼我非得承受這些!

  ——為什麼我得坐在這該死的石子路上忍受該死的腳疼!


  拖起身子,帶著滿腔憎恨與怒火咬牙前行。多少沙石進了創口翻滾肆虐都沒挽留或拖慢任何步伐,只棄了再也用不上的懦弱與一地綻放的血花在後頭。


  還沒走上幾步,瓢潑大雨傾盆而落,暈開腳下濕紅,豆大雨珠不比枝梢薄露柔和,跟天上降石子似往搖晃身軀直打。


  書看不多,字也認不多,但他仍在盛怒的間隙裡,於心頭用朱筆給自己圈點註記一個雨中殘燭。自暴自棄自娛自樂的殘燭即將倒落雨中熄滅之時,忽而一件溫暖大氅兜頭罩上,風聲雨聲全給隔絕在外,只餘股劈啪作響的薪火重新將燭焰燃上。


  還帶著淺淡酒香。


  揚手掀開頭上外袍,正好與一雙深邃墨黑對視。從那通紅眼尾找到了酒氣芬芳的來源,卻哪兒也找不著這份善意背後的企圖。


  是沽名釣譽?還是自我滿足?


  他深知良善背後必有盤根錯節的陰鬱濃黑,短暫人生有泰半都在體會的道理不可能在此被顛覆,自不會因而動搖半分。


  抿唇,一手貪婪地揪著不屬於自己的大氅享受暖意,一手朝那執傘的偽善者猛烈一推,想從他的神情變化尋覓出骯髒意圖,孰料那道貌岸然之徒站得極穩,一推沒把人給撼動半分,反將自己給彈向地面。這下不只石青氅褂染上泥水與寒涼,連他本就不乾爽的渾身也濕個徹底,豔色紗衣潤成比足底血液更污穢的紅,更完全貼攏透出身形輪廓,「啊!那、你還好——」


  羞憤交加之下忽視那人話語,全無身為始作俑者的自覺,不顧外袍是此刻唯一能保全僅剩尊嚴的防線,搖搖晃晃起了身,扯下就往地上一扔。好端端的衣物浸入泥濘,污濁灰水四濺,還不偏不倚噴上那人面頰。


  「哈、呃啊——啊!」將對虛假良善的不滿與苦痛傾洩萬分之一後,發出嘔啞嘈雜難聽笑聲,並在那抹漆黑的訝異中轉身繼續向前。


  後方很快響起腳步聲。


  假情假意的施捨被個小乞兒還是小婊子般的東西揭穿,面子掛不上了,想動手了是吧?人不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正巧現在就一光腳的一穿——


  跫音漸大,儘管不願示弱,但肩頭仍不由緊繃畏縮,下意識環緊雙臂,腦海中的辱罵不齒亦因那人的靠近中斷,成了片空白死寂。


  半晌沒迎來預料中的拳腳,而是頭頂雨幕再次被隔絕開。


  「你還好嗎?別怕。」


  那人竟又支起了傘,原應濕透的外衣不知怎的恢復乾燥溫暖搭上肩頭,若非被泥水渲上的灰黑污漬仍在,他壓根不會想這是同一件衣物。攥著衣襟想扯下這令人作嘔的善意,冰涼的身軀卻又貪戀著上頭溫度與淡香。


  垂首盯著地面,瞟了自己滿是泥沙血污的腳,又瞅了對方繡著金線的整潔皂靴。躊躇片刻,再次扯下氅衣往路面一擲,隨後轉身就跑。


  ——如果……


  ——如果他……


  ——如果再一次的話……


  踩著血和雨和砂向前奔去,那股給予他短暫救贖的溫暖卻沒有再次出現。


  半點腳步聲也沒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沒有人會對我好!


  ——全都是虛情假……


  被拋在後頭的人不知何時來到面前,他來不及停下腳步,逕直撞進寬闊懷裡,迎面而來的醇香與熱意好似隆冬中的熱甜酒。儘管不曾真正飲過,現在也只是晚秋,仍讓他有那麼一瞬沉醉其中。


  「別怕,我真不是壞人。」

  「不冷了,對吧?」

  「疼嗎?你的腳在流血。」


  一席關心的話語,與那人眉眼中許久不曾見過的情緒像隻有力的手,在他自認除了憤懣外不會再起波瀾的心裡翻江倒海。


  怔怔地仰首看著他,直到一隻手觸上頸側掐痕,背脊一陣無法抑制的惡寒竄上,駭得他馬上伸手揮開,驚疑不定地後退數步。


  「啊、對不住,我不是故意要碰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傷了嗓子,對不住。」退到幾步之外,惶恐地凝視那人。而那人道過歉後沉默了片刻,手向前一伸,攤在面前的掌心帶著如履薄冰的審慎,「我叫秦曜,如果沒有地方去的話,要跟我走嗎?」


  聞言,捏緊衣襬,雨水被擰出自指縫流淌。直到不再有水沿著指節滴落,才以指尖輕輕搭上,像缺水許久將死的植物根莖般恣意汲取著什麼。


———


  「你叫什麼名字?」

  「……。」

  「今年多大啦?」

  「……。」

  「喜歡吃糖嗎?」

  「……。」

  「要不要揹你?」

  「……。」

  「你這孩子怎麼都不說——哎怎麼還打人呢!」

  「哎喲是我糊塗了!對不住對不住,忘記你喉嚨傷了!」

  「……。」


  ——若不是圖幾分溫暖,我早甩開他的手。

  ——若不是那幾句關懷聽著舒心,我才不忍受他的聒噪。

  ——若不是看起來傻的緊,我哪裡可能跟著他。


  整趟路不給話匣子一開便合不上的人半個眼神,若非嗓子壞了,定要叫他行行好閉個嘴。左右也無處可看,無話可說,只得偏過頭去凝望傘蓋外的綿密雨絲,並在心底無數次用刻薄怪罪為輕易交付信任的自己開脫。上從大氅不乾淨,下至沒說要去哪就隨便牽著人走,無一不扣在那人頭頂。


  把人給貶個徹底,斥個臭頭,終於舒坦了,才有餘力琢磨姓名一事。儘管這人沒提,他也遲早要想的。


  祁——當然不可能再要,縱然這來自父親,但橫豎人既沒了,留著個和弒親仇人相同的姓著實晦氣。


  畫——留著吧,雖說不清楚有何意含,只隱約記得娘說那是她起的,而印象中爹又老慣著娘,應當會愛屋及烏,也喜歡她起的名,此字權當作是三人最後的聯繫吧。


  至於姓,猶記屋裡有處掛著兩副內容一致,卻明顯由兩人分別寫就的字,雖不知後來祁坎是如何處置,總之那首字好似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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