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代價

源蒼瀨很想睡覺。

他今天沒有睡午覺，他在午睡時間偷偷跑去河邊觀察螃蟹，等到保母姐姐找到他，天空已經變成漂亮的橘色和紫色，白色短髮也早已濕透。

祖姥姥告訴他今天晚上要進行繼承儀式，讓他乖乖在客廳玩玩具，不可以跑去睡覺，他喜歡祖姥姥，只有祖姥姥不會阻止他跑去河邊玩水，所以他正在把水草貼紙貼到他的筆記本上。

「蒼瀨少爺，要過去神社了。」

保母姐姐將貼紙收好，牽著他往神社的方向走去，月光灑在樹葉上，看起來很像清晨的露珠。

父親、母親、祖姥姥和宮司叔叔在本殿等他，他們說其他家族成員都聚集在參拜堂幫他祈福。他換上厚重的正式服裝，祖姥姥給了他一顆糖果，但他現在不想吃糖果。

蒼瀨已經會看時鐘了，他看著擺鐘的指針移動，再望向小桌子上的水與石頭，大人說繼承家族魔法就可以影響「重力」，他不知道重力是什麼，祖姥姥跟他說過日本鬼一族祀奉河神，他問說為什麼他們的魔法和河流沒有關係，祖姥姥說他也不知道。

父親和母親在低聲交談，保母姐姐將帶來的野餐籃放在門口後便離去了，宮司叔叔讓他站在小桌子前方，閉著眼睛向神祈禱。

蒼瀨不知道祈禱應該要說些什麼內容，他只好許願希望父母親允許他養小丑魚，他們每次都拒絕他，說是等他長大才可以照顧別的生命。

他已經過了十歲生日，他覺得自己是可以養魚的年紀了。

「時間到了。」

蒼瀨睜開雙眼，依照宮司叔叔的指示將石頭放入水中，深藍色的石頭被月光籠罩而散發淡淡的光芒，令人移不開目光。

——！

宮司叔叔瞪大了雙眼，水盆翻倒在深棕色的木製地板上，漂亮的石頭滾落一旁，蒼瀨感覺到自己的魔力突然失控，還有身上似乎少了點什麼。

父親大聲吼著要他試著控制魔力，他有在努力，但他除了防水咒以外都沒有認真練習，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努力抓住逃走的魔力。

所幸失控並未持續太久，他跪坐在地板上，看著前方的藍色石頭發怔。

「蒼瀨啊，過來這邊。」祖姥姥招手要他過去，蒼瀨撐起無力的雙腳，跌跌撞撞地走向祖姥姥。

祖姥姥拿著保母姐姐帶來的野餐籃，裡面放了各式各樣的食物，他們要他吃一點試試。

…..沒有味道，什麼味道都沒有。

隨著他反覆搖頭，父母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但他意識到這就是老師告訴他的「繼承代價」，他似乎再也嘗不到味道了。

保母姐姐帶他離開神社，大人們嚴肅的神情讓他感到不安，但他好想睡覺，月亮早就高掛在空中，他回到房間，不需要聽睡前故事就沉沉睡去。

在那之後，他逐漸知道何謂「重力」，也明白他們家族為什麼不常聚在一起用餐。

畢竟，有些人早已失去了享用桌上美食的資格。

＊

「早知道就吃掉那顆糖果了。」看著在海葵中穿梭的小丑魚，蒼瀨用手指戳了戳水缸。

等價交換，獲得魔法付出代價，蒼瀨覺得合乎道理，但他偶爾仍會感到不滿。

蒼瀨完全失去了味覺，也連帶對嗅覺感官產生影響，卻不過是換取了他並沒有特別想要的魔法能力。

「…..根本不等價。」什麼影響重力，我又不想要，蒼瀨有些忿忿不平地想著，他感覺到自身魔力又開始不穩，便悻悻然地起身離開了他的小丑魚。

＊

源蒼瀨是這一輩被取走最多代價的孩子，準確地說，他付出的代價是他們家族的「上限」，理論上未來應該會有驚人的成長，且將會大幅提升蒼瀨繼承家主位置的可能性。

也許是他對於河川的喜愛打動了河神大人，宮司叔叔說完摸了摸他的頭，讓他要常去神社和河神大人道謝，他感謝河神大人讓他養了小丑魚，然後又跑回家裡霸佔花園的鞦韆。

三年後，蒼瀨進入聖路恩學院學習魔法，他不是個特別認真的學生，繼承的家族魔法也成長緩慢，但他已經習慣令人乏味的用餐時間。

「源蒼瀨同學，請好好坐在你的掃帚上，坐好！我看得出來你和掃帚沒有產生物理上的接觸！」

「老師，我沒有擅自改變重力場，真的。」

「坐好！」

優雅地舉手投足，在陽光下透著光的金色瞳孔，柔順的長髮不自然地微微飄動。

今天的風很舒適，下課後去森林散步吧，蒼瀨無視老師的怒吼聲，逕自想著傍晚的行程。

聖路恩的溪流，也有河神大人的眷顧嗎？

……真希望河神大人能讓我的飛行學順利修過，或是讓高級古魔法符文能夠好懂一點。

自顧自地向河神許下無理的願望，蒼瀨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祖姥姥告訴他的傳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日本鬼一族領導著日本的妖怪，祀奉河神大人，幽靜而偉大的森林之主，源氏家族曾是古老的貴族。

直到他們被月光籠罩的魔法所祝福，日本鬼一族將河神請離了逐漸被破壞的森林，在威斯特大陸東方森林的溪流旁建立了新的神社，繼續祈求河神大人的庇佑。

源蒼瀨不明白重力魔法跟河神有什麼關係，但河神給了他想要的生日禮物，他相信河神是個好神。

……果然還是該吃掉那顆糖果，又是每當想起繼承儀式就會浮現的後悔念頭，他只能將專注力放回課堂上。

＊

並非雙方同意的等價交換，繼承魔法、付出代價，維持著力量平衡，即便後知後覺地感到後悔，也無從改變歷史。

唯一能做的，只剩下向河流祈禱，以及回應月光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