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安全之所〉

〈絕對安全之所〉

DYS_@lovetou0919


.前篇:書頁一角

.時間線:溫泉旅行後的晚上


sᴜᴍᴍᴀʀʏ:貪婪如她,可不只想畫一個小小的傘,還要畫上一朵正盛放的花,畫間有著長廊的屋子,屋檐上繫著風鈴,三花貓會晃著尾巴,不看天空,將視線全都留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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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夏認為自己擁有三處絕對安全的地方。


  這並非她一直以來的想法,而是隨著年歲增長,逐漸細數出記憶中所有庇護之所後的結論


  其一,淺羽小姐的懷抱,她過往長年穿著粉色衣物的理由,當她無法憶起面容,當她無所適從,她就穿著那襲櫻色,彷彿是被親愛的小姐擁入懷中。這是第一安全的地方。

  


  次者,是她駐紮在山中的木屋。


  將鑰匙對上鎖孔,喀嚓一聲,轉開門把,踏前一步。這樣做的話,就能回到她溫軟寧祥的小家。


  因為怕冷,所以屋內四處都鋪上柔軟的地毯,她可以躺在任意一處。這裡由她打造,阻遏所有的恐懼與尖銳。


  千夏不需要開門也能預見屋內的所有擺設。


  化貓居住的屋子不大,一眼能看見盡頭,扣除後面的小廚房和浴廁,沒有客廳,一進門就是少女的寢室。柔軟的床,有著毯子的搖椅,兩個巨大的書櫃,緊依著牆,上頭的書排列整齊,一小張書桌,和可供她坐下的椅子。桌面上擺著書,散落著幾支筆及前幾日起就被晾置在那的書本,某一頁還殘存著她不願去看的痕跡。


  淺羽千夏打開了門。


  她短暫地放棄解讀旅途中那些不夠明晰的插曲,羞赧或欣喜、異樣感湧上的各式情節,她既然不知道是從哪一刻起一切走偏,也無法揣測是否從先前就早已偏離軌道。自然也不明白這些會指引他們走往何處。


  於是,她如逃避自己所寫下的字跡那般,試圖拿其他理由搪塞:比如,對一太的行為會感到羞怯,僅僅是對被戲弄的言行舉止做出的正常反應,任是誰被如此對待,都難免心動又不知所措。


  又比如,天藍色在某些書裡記載為無憂慮的色澤,蒼穹海洋間的藍,廣闊而無邊。她猜想,也許是她未曾見過海,才會對一太的眼睛有所眷戀。

  


  言歸正傳,千夏覺得自己或許該好好讚揚這一趟旅行,它放鬆又舒坦,然後,由衷感謝這名好心腸的友人。留下一個完美的句號。


  思緒至此,她打算一錘定音,再不追究,無比善良地給予自己一條看似正確的生路,就和往年所有一樣。但此次似乎有所不同,她在觸及「友人」一詞時停了下來,本該畫記句號的手猛然一頓,彎抹了句讀。


  她關上門,踏入屋內,近夜時分的一抹橙紅微光被格擋在屋子外邊,屋內就只剩頭頂上的日光燈亮著,太刺眼了。她垂下眼簾,不曉得為什麼這個稱謂使她難受……像是幾日前的傷心一樣


  倘若要從無數書籍中,找出一個合乎情理與邏輯,能夠概括所有她想表達的,代表飽脹這盈滿心口的,那麼的一個詞彙——她知曉,這恐怕難如登月。前提是,如果她沒有任何預設答案的話。


  千夏心知肚明,她做過類似的事情,想釐清一個名詞的所有含義,將自身陷進筆墨堆疊而成的巨大沼澤,但她已然不如當年一無所知,並非別無可選。她如今所擁有的這抹心緒無比滾燙,捧在手心會忍不住縮手,只好抱在懷中,擁入足夠溫暖且坦蕩的胸腹之間,而她唯一知曉的是,否定往往比肯定來得更快速,像是試卷解題的排除法,像是她能恨的比她想愛的更明朗。


  妖怪因人而生成,仿照著一切人所有的,生出了心,擁有七情六慾,固然關係由此成立,千夏平躺在床上,像是攤開一張巨大的白紙。


  ……你希望的是什麼呢?


  男性的嗓音低沉而飄零,不可測度,滲入筆墨。


  

  她當然可以義正辭嚴地苛責內匠一太把她當成小孩或妹妹,細數其中不妥之處:一,她是一隻成年的貓咪妖怪,就算談不上成熟穩重,但至今她能獨活在小山之上,仰賴著某些技藝得以維生,像她這樣大的貓咪,不少都已經成家立業為妖母親;二,所謂的妹妹,是指家人之間,有著年長與次者上的差別,雖憑心而論,她比一太小上許多,但她並沒有覺得對方有多麼——妖怪的年紀根本不能拿來比!對方也並不是全然的成熟穩重!


  總之,她可以把這兩者造成的不悅歸咎於她曾說的,請一太把她當成平等的存去注視,她不需要憐憫,如若一切對方對她的好都只是年長者對年幼者的照顧……千夏想,光是如此的念頭,她就有了流淚的衝動


  她說:請好好看著我吧,一太。


  他們該是朋友,要好的朋友,像她期望的那種注視,會成為能夠一起出去玩或訴說心事的朋友。「朋友」,是她剛開學時,會為此欣喜的一種稱呼,宛如一團團蓬鬆渾圓的棉花。


  如果是安海,她們第一次互換名姓,將對方的名字寫在紙張的背面,化鯨少女朝她眨眼,抿起唇悄然笑起來,水流所造的淺藍色小鯨魚欣喜地朝她繞了一圈,停在她的名字正上方。


  她抬起頭來看安海,安海牽住她的手,慎重地說:千夏是第一個朋友。她也對她笑,彎起唇角,這是第一塊棉花。


  假使是千明,哪怕被她弄壞了衣服,也拘謹地挺直背脊,彷彿冬日裡沾雪的一枝梅,她跟在千明身後,對方紮起的馬尾像尾巴一樣晃動,她也不由得偷偷晃了晃貓咪尾巴。


  而當她問:我們這樣算是朋友嗎?雪女便回望著她,笑顏開朗了起來,像融化的雪,千夏討厭一切冰涼的事物,但卻由衷在對方含雪的眸裡找到了一處晴朗,她想,因為她們是朋友。


  所以,她分明是喜歡「朋友」的。

  


  但當以「朋友」套在一太身上時,她卻不那麼喜歡了,一筆一劃都顯得過於冷硬,好似要戳穿她的心窩


  她的念頭擲地有聲:這是一太的錯。


  ……才不是一太的錯。某個聲音低喃著提醒,使她感到膽怯,靜默著去看被字義劃開的那處傷口,心上綻開的一道痕,不算疼痛,但些許空寞,存在著縫隙,被誰很輕地寫上了一太的名字,藏在裡面


  她被逼入牆角。


  絕對安全之所驟然動搖。

  

  


  淺羽千夏或許沒有那麼不理解愛情。


  在小夏的記憶裡,她曾幾度碰觸到人類的愛意,用著自以為無所謂的目光:淺羽家的女僕與守在門口的長工,又或是她親愛的小姐和人面獸心的佐藤,都很片面,映照在貓咪並無生機的淺綠色眼眸裡,不能算是多麼濃重的一筆彩墨。但想起愛情,她指的是像婚姻,戀人之間的愛與喜歡,她依舊惶恐驚懼,她想,那些愛好容易被摧毀。愛為什麼會比花易折?


  但要是把這,想得再簡單一些呢?


  她讀過一些同學借她的小說,班裡喜歡書的妖怪不少,神秘兮兮地教她,人類擅長幻想與製造,是以她在那些無數爛漫的作品裡,讀到所謂喜歡,一個和傷心一樣包容度極大的詞。大致意義是,喜歡一個人時,可以充斥欣喜,滿含苦澀,彷彿春日細心照料的花就此萌芽,虔誠地祈禱徹夜未停的雨能在翌日撥雲見日,爾後春和景明。


  這樣子的情感,很輕巧又簡明扼要,複雜且難以捉摸。


  這當是她不理解的情感。太不安全


  千夏想,哪怕她將情愫全數推給了「陌生」一詞,試圖用「我不曉得」這樣的藉口去遮蔽掉隱約萌生的心意,而事實上卻是她已經讀了太多書,在多半閒暇的時光裡,少女繼承無比重要的執念,拾起書本與文句,而那些都恰似巨木,無法預測其紮根於何處,她一遍遍吞嚥啃食,亦被文字咀嚼齧咬,所以她未曾被賦予的,極為緩慢地由心口處漫了上來。


  逃跑與求生是動物的本能。


  凡是危險的、恐懼的、憂慮的。那些興許會把她推往終焉的一切,只要關在屋子外面就好了,她的小屋是絕對安全的地方,書本砌成的牆可以捍衛她一顆心平靜無波。千夏從被褥上起來,挪動到書桌,這是她慣用的手法,轉移注意力、不正面回答,就能假裝危險並無逼近。她一邊思索,一邊摸上書的封面。


  ……但這本書的某一頁寫了一太的名字。


  她的呼吸一滯。


  

  將帶出去的物品再度歸位,這間屋子就會近似主人從未出過門,兩天一夜的旅途而已,微不足道,她看向窗外。夜已深,天幕黯淡。


  千夏趴在書案,用兩指玩轉著剔透的藍色彈珠,內匠一太給她的。想起對方,心臟鼓譟起來,臉頰溫熱,她不曉得異性妖怪之間如此靠近是否正確,但是青年面容俊朗,體溫很高,腹部中央有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她忍不住想,如果能被擁抱的話,那堪比午後的陽光,興許也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她被自己的遐想嚇著,連忙停止思索,自覺胸腔裡的悸動過快,下意識撫上胸口,起身正坐。


  這樣不對。


  少女拿起筆,翻開了擺在桌面上的書。


  此刻房內是靜的,燭火搖晃,她默然翻著書,將一字一句緩慢地讀,心安寧如湖泊,風穿不透關得嚴實的玻璃,穿插不進排列在內頁上的字。這本書她其實讀了十來遍,下一章的情節是如何,下一句使如何流暢而略帶諷刺,終於,她停了下來,在寫著名字的一角裡停下。


  千夏溫和無比地想,這裡的字跡顏色比剛寫下時深上一些,像一太的嗓音。


  她喜歡一太。


  她再沒有辦法繼續矇騙自己。


  這名字是她寫上的,字跡無法抹去。淺羽千夏第三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是自己的心。只要不將心意袒露,不隨意和書籍上的人類一樣,作繭自縛,如此一來可以不傷心,她只要堅守此處,就能堅韌且無所畏懼。


  但她在某一刻起,就給了青年侵門踏戶的權利,這裡本該絕對安全,是她遞出鑰匙,是她不顧對方意願的,在無意間的,把一太拉入她的書頁一角。此地依舊安全,但當她悄聲呼喊青年時,開始聽得見回音。


  她寫字的手輕輕顫抖。



  

    いちた たくみ

    あさば ちなつ


  


  落筆的片刻裡她想起很多事。


  大妖怪衝刺班的書桌上,有一些學長姐們的痕跡,其中包含:到此一遊、失物招領、尋物啟示、跨越時間的對話,而千夏則在抽屜側邊看見過奇特的記號,好奇地和安海久知良一同研究好久,兩個嚴謹名字,一隻小傘,有點斑駁。


  名字可以是詛咒也可以是祝願。她想了想,朝小鯨魚輕聲細語,如此推測,這個記號將兩隻妖怪把名字寫在一起,那肯定是有意義的。名字的每次記載都由呼喊者與書寫者決定定義,這無關本義,全憑真心。


  她猜想,所以,應該就是那樣的東西。


  一個三角形,先是傘面,中間穿過一槓,作為傘柄,有水滴落下來,暈開某一處的字跡,她最終在傘頂畫上愛心。她現在曉得了,這叫做情人傘。她看著這渺小的圖樣,輕盈地眨眼,下面是兩個妖怪的名字:內匠一太,和淺羽千夏。


  畫一個情人傘,將自己與喜歡的人的名字寫在上面,然後對其許願,有情人會終成眷屬。


  這樣會不會太愚蠢了。她忍不住這麼想,筆卻沒因此而停下,貓的心臟真的能夠跳得這樣快速嗎?她只是寫名字而已,只是一個圖樣而已,她明明做過無數次的,在字與字之間找出空隙,畫上漫不經心的塗鴉。


  妖怪也相信這些嗎?


  她曾經將寫著情人傘定義的書籍拿給安海看,問她:妖怪也會相信這樣的謠言嗎?共撐一把傘?跟某個妖怪永遠在一起?


  她的好友搖搖頭,顯然也不明白這些。


  千夏那時也不明白,所以朝友人說:有機會的話,我會試試看的。


  而今真正實作時她只有一個想法。


  這也太蠢了。但她好像很樂意這麼做,和朋友一詞給予她的感受相仿,千夏盡力去找出可以比擬這份情感的字詞,棉花被使用過了,要再更甜膩一點,糰子嗎?要再輕盈一點,那是棉花糖嗎?喜歡是如此蓬鬆而軟綿的情感嗎?


  這讓她想起落在一太臉頰的

  


  ……一點意思也沒有!看著情人傘,想起吻,千夏反應激烈起來,她沒有將書闔上,她想她會這麼回答安海,想像和某隻妖怪共撐一把傘什麼的,太無趣了!


  如果是她來發明的話,名字代表存在,那貪婪如她,可不只想畫一個小小的傘,還要畫上一朵正盛放的花,畫間有著長廊的屋子,屋檐上繫著風鈴,三花貓會晃著尾巴,不看天空,將視線全都留給一太


  一太肯定會朝她笑的。


  字跡暈開來了。她察覺不對,抬起頭,日光燈很亮,屋頂完整,沒有漏水,她又看向窗外,夜幕低垂,沒有下雨。


  她意識到什麼。

  


  ……怎麼辦。她啞然:原來我有這麼喜歡一太。


  

  一滴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她曉得是淚水了,慌亂且無措。在她所探究的各類問題裡,這個解答太單薄,太難以置信,形成有些狹窄的細線,她踩在上頭,如此危險,搖搖欲墜。千夏還是沒有闔上書,只是埋回去被窩裡面,感謝這狹小的臥居,她從哪裡掉落都是柔軟的。她想,要怎麼辦呢。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她想詢問,或許向她要好的鯨魚友人,又或許是向一太,那名青年向來不吝嗇於回覆,但她想,她沒有辦法問出口的,現在的關係使她欣喜又疼痛,愛畢竟是易碎且如骨牌般輕推就翻覆的事,下一步是什麼,如何維持現狀,要以什麼樣的笑顏去面對一太,她需要找出答案,這裡沒有人給予她回覆,她得自己找出答案。



  空盪的幾秒鐘過去了,她嚐到眼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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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貓,可以做主的只有自己的心。

* 人間とは強いて苦痛を求めるものであると一言に評してもよかろう。

公平地說,人類會被迫找尋苦痛。


——夏目漱石《我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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