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
さまxさま碧棺左馬刻手一抖,剛點著的菸不幸地掉進雨裡。
泥巴坑裡紅紅的菸頭慢慢熄滅,他來回瞪著罪魁禍首和白色的細紙卷,瞠大眼睛卻忘記罵人的詞,直到兩者都慢慢被雨打成灰色。
撞人的傢伙年紀明顯比被撞的要大上許多,撐著黑傘在陰影下,男人挑高眉毛,只一瞬間,他好像出了一聲「喔」,或是「嗨」。
尷尬蔓延開來,也可能只在掉了菸的左馬刻腦子裡。
姑且問一下,你幾歲?
……老子還想問你呢。青年欲言又止,咂嘴,吐了個數字出來:二十二。
二十二啊。得到回答男人長長地呵了口煙,撓得年輕小夥心癢癢的。剛成癮的,心裡頭還有意識,癮頭上來,隨便什麼反應都大。
哎,你啊。還好才二十二,要不要考慮現在戒個菸,還來得及。
哈?
好吧,當我沒說,那他媽苦死了。
男人擺了擺手,看著年少的自己,好像燒得泛白的木炭撞上火星。
還好,還是二十二歲,還沒有那麼多懸而未決的年紀。
左馬刻的故事是集中式的,生命中有幾年被細細描述,其餘的都模糊成羽狀的光影,稀稀疏疏,掠過並剝落著,不被人回首去填補。
在撞見二十二歲的自己之前,男人撐一把黑傘走在路上,竟本來就像在哀悼誰,要不認識他的行人直罵晦氣。左馬刻看自己,年輕的他眼裡灼燒著漫漫紅日,這段日子他街頭巷尾地跑,半闖半打,也結仇家也交朋友,把碰到的海水都燒成蒸氣,氤氳中看不到頭,天地都演成一間無邊的桑拿房。日復一日,把記憶都烤得褪色了。
故事裡,母親的咽氣是劇情的第一場高潮,二十出頭這些年屬於第二場被細緻刻畫的部分,二者確立分明,其之間渾渾噩噩,之後細水長流,都是紅日當空,日子總不到頭。
左馬刻慶幸眼前的小鬼還不會問他太多問題。
被風吹偏的雨像銀色的鐵片,像匠人打磨刃邊時噴飛出來的刀。
年歲加深了他的輪廓,卻無損於他凌厲的氣勢,眼尾被他剜出的眼刀向下刻蝕,從此他每一次瞪人,裡頭都有殘留的髒血。
左馬刻對自己銳利的美貌從不看顧,終於時間在某一天把它帶走了。
生命是座牢,他頑強又犯賤地服刑,時間留下的是罪人黥面式的烙印。而二十二歲的左馬刻眨了眨眼,覺得那是男人的歲月的痕跡。
好啊,看來本大爺老了之後也蠻帥的。
小鬼。左馬刻嗤笑,把傘遞給杵在雨中的人,他那件沒品味的白襯衫上正慢慢暈開幾片血漬。青年本來沒想要接,一面腹誹著誰沒淋過幾場雨、這年頭誰還帶長柄傘在身上,男人一點兒也沒聽。塑膠傘柄和一串手鍊卻一起敲上他的腕骨,在雨中幾乎算是全然靜音。
他看他睜大眼睛。
珠子被撥動了幾下,黑色換成白色,詭異換成熟悉。其實是廢話,他既然是他,身上必然會有一些相同的東西,衝突和共鳴串在同一條線上,首先得有後者才得前者。男人神色自若,把心態衝擊和糾結留給沒見過世面的小青年自己消化。
……要幹嘛?
男人想了想。
喝酒。你成年了吧。
……有意義嗎。
他話剛說完,男人似乎頓了一下,接著突然大笑起來。左馬刻狠狠瞪過去。那笑是直接地、坦蕩蕩地,帶著時間自然而然積累出來的輕蔑,這位道上的傳奇人物,任誰看來都只是在朗笑,偏偏左馬刻看得比誰都懂。
男人過了一陣子才重新組織回答,然而在問句末端依然失笑出聲。
你他媽的,想過你剛剛要抽的菸有什麼意義嗎?
在生活中追求意義本來就是錯的,生命好就好在它沒意義、悲慘也就悲慘在它毫無意義,由此才能被賦予各種價值,也由此人類才必須活得那麼累。年輕的碧棺左馬刻理性知道,感性不接受,所以他才在蒸發海水,一邊喊著人生不是公平的。
男人已經像雨也像蒸氣,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他溶化了、消解了,滲入這塊土地,成為港都的一部分。故事高潮時刻的血氣化作霧,傲骨化作泥,泥水鋼筋,大隱於市代表著鞏固與掌握,碧棺左馬刻終究不會被人給踩著。
二十二歲的左馬刻沉默幾秒,最後接過那把傘。他接受城市的饋贈,試圖接納自己的未來。
「你是復古當作古的老頭子嗎。」
年長的左馬刻想了一下自己的二十二歲,才回答道。
「少跟大阪人學耍嘴皮吧,小鬼。」
你也學不會。
離權力核心越近,離染血的殺伐就越遠。男人撥通服務電話,叫了幾瓶飲料到包廂。他把送來的酒推到過去的自己面前,啤酒、紅葡萄和白蘭地,他知道自己最滿意的牌子,也知道黑道中人不會拒絕到手的好貨。
下次再請你喝咖啡。男人笑說。
他媽還有下次啊?
他早就忘記二十出頭的自己相信誰不相信誰了,碧棺左馬刻有可能不信任全世界(除了碧棺合歡),卻不可能懷疑自己,他一輩子都靠著自己活,就像海魚不會質疑水。他看自己拿走瓶子,二十二歲的指腹上有硝煙的辛辣氣息、發酸的鐵鏽味,還有燙傷跟瘀痕。
男人想,可惜那些終究沒有變成槍繭,自己很快就要學著拿穩細得要死的骷髏頭麥克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