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

《箭》

1420年,夏,綠茵堡。



  咻。



  箭矢劃破空氣,筆直穿透靶心。

  離紅心幾吋,八分。


  弓弦作用力震得手臂微麻,心知肚明這大概是唯一漂亮一箭。

  持弓手發痠、肌肉無聲哀鳴,已盡量挑選木料較輕的弓,但顯然沒有多大幫助。

  奧爾迦在內心嘆氣,舉弓時,顫抖肉眼可見;認份射完剩下三箭,軌跡在空中歪斜,分數自然不怎麼好看。


  但艾斯多斯節的每一箭,承載的是希望,是堅韌信念。即便未中紅心,只要心有所願,便是獻給地母神的虔誠祈禱。

  雖不信仰芙蒂俐烏絲,可是他對自然循環深有體悟,「平衡非靜止」,萬物皆在流動中往返,依循規律,歸其應屬。試圖打破這個平衡即是愚昧妄念。

  搖搖頭,甩開雜念,奧爾迦注視那四支靶上搖晃箭羽,緩緩放下弓。


  周圍噓聲或歡呼於他無關,參賽始於意外,他也沒想過要拔得頭籌。奧爾迦將弓交還一旁待命僕役,離開射箭場。


  說到底,他原本是不打算參加的。人貴自知,如今體力大不如前,只剩一雙腿還算能跑,何必特意在這種場合顯露無能?即便他不在意是否丟人現眼。

  何況與誰爭鬥非他所長,年輕時射箭比賽成績不錯,純粹是靶心不會移動,定點瞄準比上戰場容易多了。


  出了門,即刻有另一名僕役領他前去櫃檯,依照分數給予獎勵。


  他拿到一枚手持磨刀石。

  方形大小剛好放入腰包,重量適當。拇指細細摸索,感受砂岩粗糙質地,品質不錯。


  他是用不上的。

  但說到磨刀石,自然會想到——



  「辛苦了。」



  說人人到。呼應念頭一般,原本在觀眾席的紅狼不知何時來到身旁,奧爾迦朝多年護衛揚起微笑。

  「至少第一箭還不錯。」

  「也就只有第一箭。」跟在依蘭身後的棕熊冷諷,但奧爾迦無所謂地聳聳肩。


  「你替我報名時就該想到,我不會射得多好。」他又不是沒跟伯納德說過,自己現在年紀多大了。


  沒錯,參賽起因於同行者的起鬨。

  松鼠甩甩發痠雙手,看伯納德一臉彷若惡作劇失敗的掃興,覺得有趣。


  相處一年多來,他算摸清楚棕熊性子。要說他們兩人到底是處得來還處不來,奧爾迦也難定論。


  平時是不會跟個小孩子——在他看來剛滿二十歲的青年確實還小——計較,但伯納德總是能讓他忍不住吐槽,而他也總會莫名激怒棕熊,一來一往間,偶爾便會像這樣,讓對方拐彎騙著去做些……在他看來無傷大雅的趣事。

  畢竟他對自己的弱項有自覺,很難因此覺得受冒犯。對他而言,更像是陪好勝的年輕人玩玩。


  「對了,這個我用不上。」

  沒再刻意調侃年輕熊族,奧爾迦將獎勵的磨刀石遞給依蘭,「妳最近在物色新的磨刀石吧?試試看,我剛剛稍微摸過,石材不錯。」

  紅狼眨眨眼,笑著接過,「謝謝。難不成第一箭這麼認真,是為了這個?」


  「啊?」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不解緣由,松鼠愣在原地思量,還是伯納德拍拍他的肩,指向一旁告示牌——公告詳列獎勵,奧爾迦才回神認真閱讀。


  呃。

  「不、我不知道,呃、我的意思不是……」向來說話俐落的詩人舌頭難得打結。雖然知道獎勵有磨刀石的話,他確實會為此行動,但無心之舉被刻意解讀又是另一回事。

  他咬了咬舌尖,止住自己的慌亂,「……唉,妳怎麼學壞了。我不曉得獎勵,不過,艾斯多斯節的意義妳也知道,每一箭都得是認真的。」

  餘下三箭他仍抱持敬意,對這個節慶的尊敬,但終究力不從心。


  「我知道。謝謝你,奧爾迦。」

  紅狼小心收好磨刀石,眸底溢滿珍惜;誠摯道謝讓松鼠略顯無措,奧爾迦抬手抓了抓髮尾,「不客氣。」


  「你們怎麼回事?」

  嗅到空氣中的微妙尷尬,伯納德皺眉。

  「什麼怎麼回事?」不知是真傻還裝傻,奧爾迦拍拍大熊手臂,邀他跟隨,「別說這個了,你去年沒來得及種樹,今年帶你去看看。晚上還有水燈,也可以試試。」

  「水燈?」

  「對,一種祈福儀式……」

  奧爾迦仔細解釋慶典由來,三人話語聲漸遠。於是,平凡日常的重量只在依蘭隨身包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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