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封信。

第四封信。

秋玖暝


冬天真的來了。

這幾天早上醒來時,手指關節都僵硬地像是換了骨頭一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學會怎麼把襪子拉上來,不讓冷空氣從腳踝鑽進來。


疼痛是一種很特別的東西。

它不像記憶那樣可以分類,不像情緒那樣可以忍耐,但它會靜靜地提醒你,你的身體,依然存在,依然與你習習相關。


我常常覺得自己好像只剩一半是活著的,但疼痛會把我從那個想像裡拖回來,而這種真實感其實是好的,我想我以後會開始感謝那些疼痛。


我收養咕子了,或是咕子收養了我。

在一個即將下雨的天,我被噩夢驚醒,我撐著傘從家中飛奔而出,就像有什麼地方失火了一樣;事實證明我太大驚小怪了,牠找了個很好的避雨點,牠比我會照顧自己的多。但經過此事,我深刻確認自己那顆懦弱膽小的心是承擔不了我想像中的事情發生的。

最近,牠會跳到桌邊,啄我的湯匙、試圖偷走我正在看的紙條、甚至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度站在信紙邊緣發呆。


牠的翅膀已經好多了,但我還是不敢放牠飛。

不知道是怕牠走,還是怕我沒準備好說再見。


我有想過把牠取名為別的什麼,更高雅一點的,但「咕子」好像就夠用了。牠已經有自己的習性、情緒、甚至……距離感。

我喜歡牠的距離感,那種你不追牠,牠就會主動靠近你的小動物氣質。


妳以前好像也有一點那樣,當我不牽妳的手,妳就會牽我。當我不看妳的時候,我就感受到妳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我還是買了眼罩。


那位海軍老先生介紹的那家皮革店,確實很好,摸起來很軟,戴上去的時候,頭變得靜了一些,像是被自己隔開。

也因為這樣,我可以多走幾條路,多看幾個地方。我嘗試了搭船,和以前從星峰院出發的郵輪不同,只是某種能坐船抵達對岸的小舟。

我懷疑和我同船的乘客以為我是從碼頭上岸的海盜,所以他們才總無法克制自己看著我。

當海盜挺好的,有某種神秘的奇幻色彩,我可以假裝自己有過一些很傳奇的生活經歷。


我最近看了一本書,《心》。裡面的人不太說明白自己的情感,他們把一切愛與不愛、靠近與離開,都藏在一封封沒有回音的信裡。

書裡有一段話說,人為了讓自己的靈魂活得像個人,必須背著過去走路。

我想了很久,覺得說得也許沒錯,但不夠準。

因為有時候,靈魂本身就已經太重了。


我必須誠實告訴妳,我沒辦法完全看懂。

但不知道從哪一頁開始,我內在的某些東西開始鬆動,像是一組很久以前就卡死的木製鎖,不知何時因為時間侵蝕,而出現某些結構上的不穩。


感情不是被說出來才存在的,對吧?

我覺得我也擁有感情。(我可以這麼說嗎?)

有些東西是靜靜地待在我胸口裡,不說也不動,但它會在我替一隻鴿子翻毛、會在我聽見某人提到「家」這個字的時候、在我抬頭看見夕陽的時候,輕輕地動一下。


我現在還是不懂那些故事裡的人為什麼要做那些選擇,但我開始理解了,有時選擇不是因為知道結果,而是因為那時只能那樣。


我當時如此,

妳當時也是嗎?

離開那間房間,不是因為妳準備好了,多少有點不得不。妳總是說妳很幸運,但我不曉得命運是否真的對妳法外施恩?如果沒有,我無比渴望拿我的片刻安寧去換,如果可以交換的話。我現在不是神了,我不知道要向誰祈禱這些東西,我希望妳平安、幸福,這份渴望遠比希望我自己平安、幸福還要更加強烈。


這就是我離開的理由。

當我太想妳的時候,我偶爾得這樣說服自己別貿然的打擾妳步上正軌的生活,像孩子變著法子哄自己去上學那樣。


還有一件事。前幾天房東通知我,他打算重新規劃這棟樓的房間配置,叫我下個月得搬出去。


我當下沒說什麼,但其實有點困擾。

不是因為住處的問題,而是……我很不擅長離開。


這個房間有些地方我已經摸得很熟了,牆角那塊石灰脫落的形狀,冬天吹風時窗縫的聲音,

書桌抽屜裡那張不知道前房客哪一年留下來的收據。

我一直沒有丟,也不知道為什麼沒丟。

我知道它們都不重要,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想留下來。


我很念舊。不只是那種對人或對故事的懷舊,而是對存在過這件事,有點偏執。


所以這次要搬家的事情,我還沒開始整理,

只是在晚上盯著牆發呆,想像搬走以後這些光影還會不會照在別人臉上。


我想到我畢業的最後一天也在想這些事情。


妳和律夜都在和你們各自的朋友聊天說話,你們都很受人喜愛(這是你們的本質)晃和優那又早一年畢業了,我感到一種不張揚的失落感,像是離開一間屋子之前最後一次關燈,

或是某句話還沒說出口,就知道不會再說了。


我好像從更早之前就一直在練習這種感覺。




我拍了咕子一張照片,鬼使神差地重新拿起了相機。牠歪著頭,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後的光。


拍照的那一瞬間,我沒有多想,只是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就算拍了也無所謂了。這種感覺很陌生,但我重新拿起相機了,這對我而言或許代表著什麼。


我把照片附在信裡,妳看過就好。

咕子也不會介意自己被寄出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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