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封信。

第十五封信。

秋玖暝

夕梨:


我現在正在桌前,蓋著厚棉被,在一個木紋刻痕明顯的矮桌上給妳寫信。


今天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挪威北部的初雪剛到,那種白的有點刺眼的,帶著光澤感的積雪能恰好埋過腳踝,冷的讓人頭疼;幸好走在街上時,佇立兩側筆直排列的黑色燈桿,仍盡責綻放著溫暖的鵝黃色光暈,延伸到視線盡頭時,漸漸溶於夜色。


之前和妳提過,我參加了許多攝影比賽。出乎意料之外的,我確實得獎了,這次專程來挪威,就是為了領這個奬。


說到旅行,對我而言已經是有些遙遠的事情。


旅行對我來說,曾是個遙遠得近乎幻想的詞。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此生不可能去到任何地方。不單是指肉體上的,精神上也是。那時我每天都在設法帶著罪惡感活下去,就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後來離開教會,和杜蒙一家相處的那幾年,我又開始覺得,或許餘生都停留在這裡,走完餘生,也可以是一種選擇,我一生中的大部份時光,我都沒有想過旅行的可能性。


但妳能相信嗎?


一回頭,我居然又已經在某種旅途上了,這個事實讓我感到興奮也同時有點不自在。

我能做的事情變得太多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繼續往前走了。


我很幸運,挪威和我原本住的地方類似,在文化和餐飲上有不少共同點。但這裡的Svele(厚鬆餅)確實是我沒吃過的味道,這種厚實的鬆餅,塗上果醬與酸奶油,咬起來像是一塊被烘烤的恰到好處地蛋糕邊緣,酥而不硬,藏著剛剛好的濕潤。


但不幸的是,我只有機會吃了一次,接下來就病倒了。


我的鼻水從鼻腔倒灌,幾乎難以呼吸,我掙扎了幾個小時,不讓這一點小事影響我,接著我額頭就開始發燙,我還想著怎麼突然暖和了。最後的記憶是這樣的,上一秒我還在擦相機鏡頭,下一秒就直挺挺倒了下來,我從沒看過雨之慌張的樣子,印象之中她總是很穩重,但我很確定她真的衝著我尖叫了。




我後來試圖回想感冒的原因.......我不該躺在雪裡面的,就算它看起來跟實際上都那麼鬆軟,只是人生實在沒有後悔藥。



我嘴裡含著溫度計,昏昏沉沉做了一個夢,我連夢境裡也在生病,可是我並不知道自己正生病了,我很擅於忍受痛苦,我分不出究竟是自己的異能在作亂還是真的病了,腦子一片混亂,像糾纏不清的鞋帶。


然後呢......我夢到妳輕輕的把手放在我額頭上。

醒來以後,雨之說我在夢裡一直喊她聽不懂的日文,我想了一下,她指的應該是你的名字。


回想起來,我很少生病,更何況病的那麼重、病的睜不開眼睛,我不喜歡生病,但能再次看到妳,我覺得很值得。


夢裡的妳頭髮長了一些,可能就像我們曾經聊過的那樣,當妳突破某種束縛以後妳會將頭髮留長,我很欣慰,同時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失落,我真的已經錯過了好多,是嗎?


請不要擔心,(雖然妳大概已經擔心)我現在還能寫信,最糟糕的時光已經過去,不論是我的病,還是我的旅程,所以請不要擔心。


我這次得獎的作品是在街上拍的,一位老男人給他的孫子戴上圍巾,背景落了一點雪。我想這是十年前的我拍不出來的畫面,因為我體驗了一段新的人生,妳應該一眼就能看出我在按下快門時想到了和杜蒙渡過的那段時光。

我希望我擁有更多正向的改變。


隨信附上獎牌(我一下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可能就是想給妳)跟挪威的吊飾,這裡的吊飾長得特別奇怪,我確實喜歡這種奇怪的東西,我買給妳跟我一人一個。


p.s 不要太努力,夕梨,我不希望妳也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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