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封信。

第十二封信。

秋玖暝

夕梨:


夕梨,已經是新的一年了。

祝妳新年快樂。


新年一切都是新的,我打掃了整間房子,從一樓到三樓,順便把牆壁重新粉刷了一遍。甚至連以前掛在牆上的舊畫也全換掉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我把莫內的仿畫換成一張松鼠的照片。

至今沒有人發現。


我原本想從更多這些小事寫起……我想我和妳都已經厭倦了壞消息。

但寫到這裡,我還是不得不告訴妳,我剛參與完杜蒙先生的葬禮。他真的已經夠老了,每個器官都疲倦不堪,是該休息了,我的理智上是很清楚這點的。


我最近參加了很多場婚禮,但葬禮,這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葬禮其實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通知親友、安排座位、挑照片、寫弔詞、聯繫神職人員、處理帳目……數以萬計的瑣事,等著被選擇、被敲定、被解決。

我想,這些事情存在的理由,就是為了讓人沒時間痛苦。


但我確實痛苦。


我在整段喪期裡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傷心,一個是他的摯愛,一個是他的女兒。而我只是一個搬來晚了一點的房客,跟在他身邊的時間太短,顯得就像陌生人一樣。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榮幸,能陪伴他們走過那些最艱難的幾天。至少我還能做晚餐、洗衣服、提醒他們記得繳稅……我只能做這些了。


這些「能做」的事,也在慢慢減少。


葬禮過後的一個月,我們在家中發現了一封遺書,寫完的日期早的不可思議,他是一個很有遠見的人。杜蒙在遺書裡面,提到我的時候,親切的稱呼我為「迷路的兒子。」

並將所有的登山設備都贈予了我。


在同一天我帶著相機往森林深處走。那片地被鈴蘭鋪滿了,花開得瘋狂,像沒人能阻止它們。我不斷按快門,直到眼淚模糊了鏡頭,直到相機底片拍盡,我才精疲力竭地躺在落葉堆裡。


我和他聊過這個的。

我說:「等春天,我們要不要去那片森林找找能拍的東西?」


他說:「可以啊,但你得幫我提裝備,我太老了。」


我的天啊,夕梨……

我有太多的後悔跟不甘心。


(這封信寫到這裡的時候,淚水已經弄濕了信紙,字跡斑斕。)


人死後會去哪裡?


我不相信他在那個黑漆漆的土堆裡。那不是他會喜歡待的地方。

他不是屬於黑暗的人,他還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也還有沒澆水的盆栽,他也想多陪陪他的家人,教如何他們烤出一塊鬆軟的麵包。

他有太多、太多還沒做完的事情,太多沒說完的話。


他的離開像是突然有人從建築物中抽走了支柱,我很久沒有感受到這麼沉重的痛苦了。

不是那種劇烈撕扯的疼,而是,像石頭慢慢壓住身體,壓住神經、壓住肺、壓住時間。


被壓住的部分在內裡血肉模糊,可表面看起來毫髮無傷。我看起來還站著。甚至還能寫字,還能煮飯,還能微笑地說出以前發生的趣事。


可是這種痛苦,比我眼睛的疼痛更甚。當初我可以服藥、可以用手捂著、可以躲起來。但這種,不能遺忘的、不能說出來的、不能減輕的......是更殘忍的。


它讓我忍不住想,要是我和杜蒙從來沒相遇過,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苦了?但這樣的念頭一出現,就像是背叛了那段一起走過的時光。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想。


我能成為現在這個我,或許正是因為我承受了比一般人更多的痛苦.......

我背著他給我的名字、語句、關心與責備,這些都構成了我某部分的骨頭與脈絡。


夕梨,我不知道妳會怎麼想。

我在信裡總是向妳傾訴我的一切,我真的不應該在這種時候如此不理智的想念妳。

但這種想念,我幾乎無法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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