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封信。
秋玖暝夕梨:
從上一封信寄出後,我開始帶著拍立得上街。
像是高中那個時候,我幾乎到哪裡都會帶著相機,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會帶那種很大的,如果是要走到很遠的地方,我就會帶可以收在口袋裡的底片相機。
拍立得的好處是可以在按下快門的時候直接洗出來,把相片拿在手上的感受很踏實。我忘記我有沒有和妳聊過這件事了?妳看,這麼厲害的科技,卻是在一百年前就已經被發明的了,人真的是一種新奇的螞蟻。
我習慣平凡而隨意的拍照,不是為了什麼特定的主題,更像是散心。走到哪裡,看到什麼,就拍一下。街邊的燈光、咖啡廳窗戶裡的倒影、還有一隻在公車站打瞌睡的老狗。
有時候也會拍到人,有些人看到我按快門之後會跑過來,當我遞上那張剛洗出來的照片,他們通常都會露出笑容,我不是想在這裡做生意,不過很多人願意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交換那個屬於自己的一瞬間。
我在畢業以前很少為錢煩惱,但多少還是能明白,人願意為某件事情買單,代表他認為那是有價值的事物,所以不論金額,我最後還是都會收下。
這是很有趣的過程。像是在街上和陌生人進行某種靜默交易,有人說在社群平臺裡面看到有人在介紹我,所以專程來找我拍張照,我對此沒有特別的想法,除了有一點好奇.......
妳也會在社群平臺上看到我嗎?
每當我思考到這裡的時候,我就希望那些介紹我的人能把我拍的好看一點。
前幾天,有個穿著整齊長裙的女性來到我平常張貼照片的小角落,那是一面塗鴉牆,所以沒有特別的限制。
她大概看了十五分鐘,沒說一句話。然後她忽然轉過頭來看我,那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
後來我們聊了一點,她是一位策展人,一樣來自臺灣。她穿著長裙,踩著平底鞋,可能她的穿著有點像妳,而莫名的給了我一些安全感。
她說她很喜歡我的作品,問我有沒有更多。我回家拿相簿給她看了,她看得比我還專注,好像那些照片比我本人還值得信任一樣。
她說想替我策展,如果我願意的話。她說我拍下來的那些溫暖的片刻,是這時代最需要的東西之一,我沒說什麼,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
但我想,妳知道我內心有的感受,這和有人拿錢購買我的作品一樣。
我從來不是為了誰而按下快門的,但被人認同、被認為需要,仍然是一種無可言喻的喜悅。
感恩節也到了。
準備感恩節晚餐的過程很累,尤其是要避開廚房裡的熱氣和薯泥機的聲音,我不喜歡太吵雜的工作環境,不過為了晚餐這些可以忍耐,我必須說我今年真的幫了大忙,我親手把雞送到烤箱裡頭,還煮了酥皮濃湯。
我、杜蒙先生、杜蒙太太,還有他們遠道而來的女兒。最終能準時一起開飯。
她個性和杜蒙先生一樣,但話更少。我本來以為這樣會很尷尬,但因為我自己也不太擅長說話,所以其實這樣剛剛好,杜蒙太太替我介紹了一番,也大概講了下杜蒙現在的狀況。
我們沒說什麼偉大動人的話,只是慢慢吃、慢慢看著餐桌上的蠟燭燒短一點點。
那一刻我確信,平靜就是這樣的東西。
杜蒙先生現在吃的東西要打成泥狀了。最初是挑選軟一點的食物,後來要剪碎,現在就像海邊的泥沙。因為他的吞嚥功能不太好了,每一餐我們都要稍微提前準備,他吃得慢,我們就陪著慢慢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提這些細節。也許是因為.......我真的在害怕。
有所準備,還是會害怕。
他每咳嗽一次,我就忍不住想,也許就是這次了?幸好我很早就學會壓抑自己的情緒,我很確定沒人看的出來,這是一種怕別人傷心的壓抑......但只要一轉過身,我腦中就會浮現妳。
不是別的,是......妳是我大腦中的安全之地。
我最近又改變了住的地方,因為杜蒙先生的女兒回來了,我主動讓她住進了原本我那間房(也就是她原來的房間)我搬到了頂樓那裡的小閣樓,像是灰姑娘舊家一樣的地方。
那裡有點舊,樓梯會響,晚上會聽見樓下的水管聲,但窗外的夜空很開闊,星星能看得很清楚。
我不太會看星座,偶爾拿出手機查,也總是搞不清楚方向。但那沒關係,我只是覺得這種看不明白但想看的心情,很適合現在的我。
我會坐在窗邊,披著毯子,把熱水壺放在腳邊,然後一顆一顆地看著那些我無法命名的星星。星子曾經和我分享過,不同的國家,我們看到的甚至不是完全一樣的星座,當我在看獵戶座的腳,你的視線可能會停留在它的肩膀;某些星座,像是北極星,可能一生都無法被南方的人看見。
因為我們不在一起,我們不能共享相同的緯度、季節、日夜......但對我而言,那始終是同一片星空——不論是北緯四十五度的寒夜,還是赤道線上的濕熱黃昏;不論我們仰望的是哪個角度、哪段弧線,星辰從未更換,只是我們的位置改變了我們能見的片段。
所以,即使分離,我們仍能仰望同一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