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封信。
秋玖暝夕梨:
秋天到了。
這裡的森林比星峰院外圍的還要大得多,
我對此更有實感。這個世界果然不是只有一個島嶼的大小,我的世界過去只有一個房間的大小,後來變成島嶼,而現在又在擴大。
落葉鋪滿了小徑,踩起來會碎,聲音像紙撕開那樣輕。風從高處吹下來,會帶一點腐葉與濕泥的味道,我不覺得那是不好聞的味道,它讓人記得時間正在推進。
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也正在活著。
杜蒙說人不能一直窩在房間裡,得找點事情做,不然靈魂會發霉。
於是我開始跟他進森林,對著圖鑑辨認一些能吃的野果和香菇。至今還沒看錯,杜蒙說我天賦不錯,但我想他只是鼓勵我去走遠一點。
他是個很好的老師。像你一樣,不大會勉強我,但會站在能看得見我的地方一直等待著。
上週我看到了一隻我從沒見過的松鼠,牠的尾巴像把毛筆,毛色是銀灰帶淡金。我查過圖鑑,好像是種非常稀有的松鼠品種。不常出現在這個緯度。
牠並不怕人,站在我靴子邊緣瞧我一眼,然後叼走我掉在地上的麵包屑。咕子如果看到牠,一定會氣得亂飛。
牠還沒名字,我沒打算替牠命名。
但我想妳會喜歡牠。
牠有種很不合理的傲慢,像是天生知道自己漂亮。
......我們認為的『漂亮』會是一個意思嗎?
我會想著,妳是否也把我看做某種松鼠呢?
妳是怎麼看的?
我去參加了一場真正的禮拜,
不是那些充滿安排與目光的儀式,而是別人口中的那種「單純與神相處」的時刻。
我原以為會得到平靜,
但大部分時間裡我感受到的是恐慌。
坐在那裡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去的一切敬拜,不論是被迫的、選擇的、扮演的、逃避的......全都沒有真正屬於我自己。
也許事到如今,只有在妳身邊,我才能真正平靜下來。
我承認,這樣的想法對我來說有些難以啟齒,
但我對妳,好像什麼都無法隱瞞。
這不是某種請求......只是當那樣的念頭閃過時,我沒有否認它,我連這件事也告訴妳。
我不知道妳是否還在擔心我的眼睛。疼痛已經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内,只有雨天或是天氣變化的時候會發疼。杜蒙太太的腰也是,我們幾乎會在同樣的時間點發作,她大笑說我就是一個小老頭,不止身體不好,還早早就一頭白髮。
雖然我和杜蒙太太一樣,不太信任止痛藥,但薰衣草香精對一切似乎都有幫助。
她說:「至少它能讓人相信,還有什麼事情是柔和的。」
我聽了之後笑了,雖然不明顯,但那的確是笑了。
我現在新房間的窗戶正對著森林的邊緣,
松鼠偶爾會跳上來看我,我不知道牠到底記不記得我是誰,但有時牠會盯著我發呆,我也發呆。
我們看起來彼此都很忙,但其實都沒在做什麼。
我想那也算是一種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