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顆鈕扣

第二顆鈕扣


這是最後一次穿上校服了。Yuu依舊儀式感的整理著自己的衣領,綁上領帶,從腰部往上延伸,一一繫上鈕扣的時候,感受著一點心臟在胸膛裡的鼓動。三年下來換了兩套不同的服裝,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在扣上扣子的時候可以再次確認的脈動,提醒,並向Yuu確認著,她是活著的。

 

是活著的,而非只是存在著,這點每每透過心跳的力道深刻的提醒著Yuu;而自己的心臟總是在和Yugo相與時跳動的過份,於是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活著。

 

早上對鏡整裝的時候Yuu心底泛起了一點異樣的感覺,無以名狀。她知道這份情感不是根源於想念──學校可是她這幾年來一直致力於逃離的地方。最後一次踏響上學的道路,步履還是和往常一樣沉重。學校這個概念對她來說不會因為即將終止而變得比較親切。這幾天大家都各自收到了大學分發通知單,沒有要升學的也都在城市或是老家找到了去向;垃圾場裡堆疊最多人的不是廢棄物,而是這些年來早已想要丟棄的課本。畢業季的大家都特別心浮氣躁,也總是留戀地試圖在彼此的話語裡找到弦外之音,強行拉出一點聯繫。

 

在這樣的狼狽襯托之下,Yuu和Yugo顯得格外突兀。三年下來有點陳舊的皮鞋承載著太多步履的重量,跬步積累的刮痕讓皮革變的綿軟,反而比起最初更能溫柔地包覆著他們。雙手插在制服褲的口袋裡,筆直的褲管很好的達到了修飾男孩身材的效果。Yuu的視線從他那雙穿得有點舊了的皮鞋慢慢拔升,在Yugo心臟所在之處稍作停留,而後又找到了他那雙眼眸,在裏頭毫不費力的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

 

儘管他們對那片校園本身並沒有多深的眷念。他們心底明白,當大家穿著校服在校園中川流而過,找著特殊的地標合影留念之時,他們卻悄悄的跑到了校園裡杳無人煙之處。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帶著太多多少有些沈重的共同點在這片瀰漫著光霧的空間裡彼此依偎;他們知道教室裡的大家在交換著怎樣都無所謂的資料,背誦歷史人物的豐功偉業或是嘗試解開寫滿黑板的方程式題組,而他們在這裡汲取著關於彼此的知識,用著一句句:「咦,原來Yuu同學是這樣的啊。」「啊,Yugo同學也和我一樣嗎?」排遣他們離鄉背井的寂寞,和不為人容的乖諂。像是只有在Yugo的手心才能安放自己,Yuu發現自己開始這麼想著,於是也經常在課堂開始之前來到這片只有他們兩人知曉的秘密基地,在心底偷偷有所求的躲藏著;而所幸她幾乎每次都沒有撲空。

 

本來都是異鄉人而已。

 

既然如此,能夠在彼此的懷抱裡稍作歇息,就已是值得萬幸之事。

 

拿著不錯的畢業成績,Yugo除了那捲畢業證書之外還拿到了一張燙金的獎狀,聊作對他在學業方面表現優良的一點嘉許。此刻那捲紙捲正被閒置在一隅,在角落慢慢生塵,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那裏似的。Yuu沒有錯過Yugo上台領取證書時那些惡意的訕笑,即使是她清澈的紫色調瞳眸也無法過濾掉的腥紅色的惡意,很快地便讓那只是走個儀式過場的證書沾染了骯髒的渣滓。

 

即使在畢業也不會放過兩人的風言風語,事到如今,怎樣也無所謂了。

 

「Yuu。」輕輕劃破沈默的呼喚像是從窗外灑進的粼光,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讓兩人都這樣感覺沐浴在平靜與幸福之中。窗外的大家仍然不住的騷動著,但是停留在對方身上的目光如此堅定,像是這世間最平和的存在。

 

瞥向Yugo的胸口,因為少了一顆鈕扣而微微敞開,Yuu的視線在對上他的胸膛時又飛快的跑走,卻在下個空隙被Yugo的目光追上,在沈靜的屋簷之下又合而為一。Yuu想起要問Yugo鈕扣的去向,卻在開口的時候被外面大家的歡聲笑語和不停灌注進室內的陽光打斷。歲月靜好,追問什麼大概都是唐突。

 

「我也可以得到嗎?」得到什麼?對到眼的瞬間Yugo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於是Yuu當即意會過來,飛紅了的雙頰撇向一邊,纖長的手指嘗試拆下扣子卻未果。Yugo向她站近了一步,輕巧的將對方胸前的第二顆鈕扣拆下。Yuu感覺自己的心跳亂了步調,眼裏盈滿了幸福的光暈。他會發現嗎,一邊低低的數算自己的心頻,曾經聽過的一則故事於自己的耳邊重又浮起。

 

——聽說相愛的兩個人。心跳的頻率會漸趨相同喔?

 

像是被看穿了心事一般頓時變得脆弱,兩人之間無須言語,光是從Yuu的表情變化,Yugo就猜出了太多祕辛。他拉起女孩的手,把自己早就拆下來,放在襯衫口袋裡的鈕扣趁勢放入女孩手中,又引領著她,隔著有些薄透的襯衫靠在自己的胸膛之上,讓Yuu諦聽自己心跳的頻率,噗通、噗通,直到兩人合而為一。

 

「你知道為什麼人類只有一顆心臟嗎?」為什麼,閃躲著Yugo的眼神,對方卻猝不及防的開始在校園裡邁開步伐大力奔馳。等等我,也張開了步子試圖追上,和對方的距離卻一直有一步之遙。終於他們來到了圍牆邊,Yuu被Yugo一把抱起,她用著自己手臂的力量將自己撐出圍牆之外,那瞬間感覺自己在飛。

 

今天開始他們就告別校園了,真的要展翅高飛了;到了要向這雙一直以來承載著情感的重量的皮鞋告別,將它放回鞋櫃的時候了。

 

在Yugo翻身出去的時候當即抱住了Yuu,她感到原本空盪著的右邊胸膛此刻被來自戀人的體溫充滿,原本覺得不完整的部分,也因為Yugo心跳的緊貼而活靈活現起來。

 

「Yuu,人之所以只有一顆心臟,就是因為另外一邊的空洞要由自己所愛之人填補啊。」

 

從對方精實的肌肉當中抬起頭來,眼裡幸福的水霧騙不了任何人;將對方的第二顆鈕扣僅揣在手心中,都微微敞開著的領口讓兩人的心可以更完整的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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