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封信。
秋玖暝夕梨:
算了算,離上次寫信大概過了兩個月。
因為上上一封信間隔了一年,所以想著要是能趁現在多補上幾封的話,也許就能把過去的時間也補上。雖然我知道時間、記憶那類的東西不是這樣運作的,但我還是想做些我能做的事情。
有些生活的細節我不寫下來的話,大概很快就會忘掉。
那天我在巷口撿到一隻死掉的松鼠,身體還是暖的,但眼睛已經失去光澤了。杜蒙太太叫我別摸,說可能有病,但牠的毛太乾淨了,像是才剛逃出誰的手心。
我用碎布包起牠,在森林挖了個淺坑,埋的時候雨剛好下來。小動物好像都知道怎麼死得安靜,我多埋了兩顆松果進去。
我在想他會不會也有朋友、也有遺憾、也有未盡之事呢?人就是大一點的松鼠,我想著,我們少了一些皮毛,所以更容易失溫和寂寞。
不曉得妳是不是也認同我的松鼠觀點?
我先猜一下好了,我覺得妳會認同我的。
這兩個月,我又替兩場婚禮拍了照。
都是小鎮上年輕人的朋友,說不認識也不算,點頭寒暄過幾次。第一場是黃昏,太陽斜得正好,把新娘的白紗邊緣染成金色。第二場是早上,風有點大,我幫他們全家人和狗也拍了一張合照。
第二場拍完後除了錢外他們給了我兩個罐子,一罐是新郎母親釀的桃子酒,一罐是檸檬糖果。
桃子酒有點酸,不知道妳後來喜不喜歡喝酒,我認識妳的時候,妳還不到能飲酒的年紀,但我覺得妳應該沒有所謂“非喝就不行”的理由,因此我很難想像妳喝的漲紅的臉的樣子。
但要是有機會的話,我確實是想看的。
酒能夠緩解我一些緊繃的神經、降低我的疼痛;同時影響我的判斷能力、摧毀我的平衡感。優點和缺點平分秋色,稱不上哪個更佔上風。
杜蒙跟杜蒙太太都很喜歡喝酒,我偶爾也會陪著他們喝一點,以防妳擔心,我真的喝的不多,也不常喝。
回頭講一下婚禮上的狗。是一隻白色的比熊犬,我後來特別將一張小狗的獨照印出來,放在房間一角。
大概是上週,郵筒中收到杜蒙女兒的來信,她說自己正在辦理回國事宜,希望能在夏季結束前趕回來。
我念給杜蒙聽的時候,他沒有馬上反應,但等我念到「很想你們」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真的笑了,嘴角動得很明顯,他時常很疲倦,所以情緒起伏也不大了,我和杜蒙太太都很驚喜。我問他要不要我回信代寫,他慢吞吞的說不用,我想他的女兒和他一樣,都是說到做到的人,他只需要等她回來。
這封信寫到這裡的時候,我聽見鎮上的孩子在巷口叫我名字,說:「你報名了擊劍隊!」
我回:「我沒有啊。」
他們說:「你被選上了!」
然後還補了一句:「教練說你以前有基礎。」
……我真的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件事。
我後知後覺的想著,一定是杜蒙太太跟教練提到的,我沒答應,但還是入會了,我的印象中鎮上每年會派幾個代表去市裡參加比賽,比賽應該是下下個月開始吧?
又要重頭去練習了嗎?其實我對擊劍沒有特別的想法,動作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依稀記得,高三那一年,我加入擊劍社,和空空一起訓練的時候,過得比想像中快樂。
我記得我們有一次在暴雨的傍晚練習,汗水跟雨混在一起,劍碰劍的聲音特別清楚。後來我在更衣室裡睡著,空空丟了條毛巾過來,蓋在我的臉上。我真的很討厭流汗,很討厭運動後延遲的肌肉酸痛,但在那個時期,我容許了這些身體的不適存在,這種疲憊得無法再想太多的感覺,就是我當時對平凡生活的理解方式。
我想,這些事情也是一種活著的證明。
我是那種對勝利或是競技毫無興趣的人,所以很多事情,要是沒人逼迫我,或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去做,但這些事情可能正是我缺乏的,所以被逼參加也沒什麼不好。
我最近正在非常努力地,從一大疊照片裡挑選出幾張適合寄給妳的。
挑的時候其實很猶豫,我不想選太普通的照片,大概我還是有點希望,妳能覺得我很厲害。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杜蒙太太總愛打趣我:「你除了長得還能看,其他好像都還需要努力嘛?」每次她這樣說的時候,我都會假裝沒聽見,繼續看相機的顯示螢幕。
我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值得拿來炫耀的成就。但照片的話,或許就能讓妳多看兩秒,應該是有這種可能性吧。
希望這次的信來的這麼快,沒有讓妳太驚訝。
/隨信附上了一個小罐子,裡面塞了檸檬糖。
還有一張照片,是那隻把嘴巴長得很大的比熊犬(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這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