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
致永野夕梨:
又過了半年,天氣漸漸回暖了。
從上上個月開始,我每隔兩週會去餵一次廣場的鴿子。那個時間點天空才剛破曉,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和一些零零散散的、頭髮斑駁的老年人。雖然我已經刻意避開人群,還是被一對來散步的老夫妻盯上了。
老先生說他曾經當過海軍,戰爭很可怕,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他的哥哥,他分不出哪個讓他更痛苦。(他大概以為我也參加過戰爭。)
他還推薦我這座城市最好的皮革店,說我可以在那裡找到一款舒服的眼罩。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時我大概只是一言不發,像是個怪胎一樣盯著我的鞋尖,把上頭每個紋路數清楚,嗯.......如果你想知道,上面有400條線之類的。
我覺得我有點被嚇壞了,之後我會避開那對老夫妻散步的時間。
其實我甚至不確定,我現在還會不會說話,沒有人強迫我說話,我就一直不說,很多事情用比手畫腳可以完成,再不濟也能寫字,說到寫字,我很慶幸自己還能寫信。
另外,我最近交了一個新朋友(叫牠咕子)。
嗯,是一隻鴿子。牠的翅膀受傷了,我給了牠特別多的麵包。
我應該把牠帶回家的,如果是妳的話,一定會這麼做。我不知道我究竟想怎麼做,但我會盡快決定的,咕子沒有太多的時間。
前陣子我發現,手頭已經沒有更多現金了。
我的醫生用一張支票,慷慨地買走了我那枚綠寶石胸針。
那東西曾經對我來說比生命更重要。
我喜歡收集,所以賣掉自己的貼身物品,這對我而言無疑是痛苦的。
幸好。其他更有價值的東西,往往都不值錢,我不需要糾結是否販售它們,例如回憶。
這幾天因為賣掉了父親送的禮物,我頻繁想起在舊宅生活的日子。我愛我的父親,但我現在的想法是,即使愛某個人,也還是會想拚命逃離他,慶幸自己逃離了他,這和愛本身是不衝突的。
夕梨,我最近沒有再夢見妳了。
如果是我做錯了什麼,有鑑於我已經做錯太多事情,我想再和妳說聲抱歉。
但即使是在夢裡的妳,也不需要再來承受這些來探望我的折磨。
我一樣的想念妳,像是想念那些所以最好的事物一樣。
六月本應該是個怎麼樣的節日呢?
我猜測,六月應該是個關於等待的節日。
太陽還沒發狠,雨也還沒完全離開,
有些事情還沒發芽,有些事物已經枯了,
但都還在路上......像我一樣。
我沒什麼可慶祝的事。
但也沒什麼特別值得哀悼的。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活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