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信。
秋玖暝夕梨:
對妳說聲抱歉,從去年聖誕節開始,杜蒙就病倒了。我原本想等他康復後,再和妳分享這段水深火熱的生活,但我和醫生都懷疑他再也不能好了。
生命是不可逆的旅程,他確實老了;身體從哪裡開始崩壞,是沒有聲音的。
我無法避開這件事不談,死亡離現在的我們很近。
生病的人會變回孩子,這話是真的。他開始會忘記一些詞,忘記他已經說過的話,有時候一碗湯放在面前,要他喝三次,他才真正把勺子拿起來。
他的世界現在可能縮得只剩下幾個物品和幾種氣味。杜蒙太太說我可以不管這些,說我年紀還輕,不該浪費時間。
但我做不到,怎麼樣算浪費時間呢?
愛一個人是浪費時間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因為內疚、責任,還是……單純的喜歡杜蒙這樣的人(我認為後者還是多一點),無論是哪一種,我終於能從被照顧者,轉變為照顧者了。
這件事給了我新的體悟。我對生命的珍貴與脆弱,有了真正的感覺。
也因此,我開始懷疑,遠離妳,是否是平白浪費了我生命中很大的一部分時間。不過一切對我而言仍是必要的。
我不能一直只看著自己了,我或許想要更能充滿自信的站在妳身邊,而現在我在離妳大半個地球的地方遠遠的生活著,這就是我唯一想到的笨方法,我是這樣想的。
唉,夕梨。
我是否有誠實地說過我對妳的情感?
我對妳真摯情感的感激,我現在無法確定自己過去是否曾說清楚,但我知道,我對妳,一直存有那些沉甸甸的思緒。
我曾經和律夜聊過這些。
他對我而言是個比我還冷靜的家人,但他不會給予我答案。
我記得妳曾跟我說過,妳給每個人的情感都不同。就如同妳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而對我來說,分類、歸納、做出結論,一直都是困難的事。
但在這點上,我想選擇和妳一樣。
我想給妳,永野夕梨才能擁有的那一份情感。我寫到這裡,不知道妳會怎麼解讀這些話,我無暇顧及這些。事實上,我可能只是因為怕再不說,很多事情就來不及了。
我曾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但現在我知道,我還是害怕死亡。
不只是我自己的死,而是,我怕來不及對重要的人說那些本該說的話。
有了新生活的妳,還好嗎?
我不太敢問得太直接,因為那會讓我開始數算我們分開了幾年。
但我相信妳一定過得很好。
即使有困擾,或是踟躇的時候,妳也會安穩渡過。
只因為妳是我見過,最不可思議的人了。
夕梨。
三年前的我可能會說「妳不必原諒我」。
但現在的我,已經變得軟弱許多,所以還是請妳,原諒我吧。
天氣已經冷得讓我每天早上都要確認自己還活著。窗外的霜下得很厚,
草地變得像毯子,光踩上去都會發出聲音。
附近的教堂已經在掛聖誕燈,杜蒙太太說我應該也去買一串來裝飾,但我說:「我不太確定現在還值得過聖誕節。」
她瞪了我一眼,然後掛了一個小星星在我的門上。那星星現在還在上面,微微反光。
我沒有拿下來。而且大概率會代替去年的杜蒙先生採買聖誕樹。今年的聖誕節,妳會和誰一起過呢?
這是聖誕禮物,我跟妳說過我對於禮物這件事的涵義,但這次這份禮物的涵義是,我掛記妳,因此別生病,別感冒了。
(隨信奉上了一雙毛絨絨的、橘色的襪子,很像把紅蘿蔔穿在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