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黃的浪

穗黃的浪



說想風乾宮侑並非不無道理。佐久早聖臣也不是第一次動過這個念頭。


初次碰上宮侑的易感期,他們都還只是十七八歲的男高中生。用不著加成任何生理反應,這個年紀的少年本身便已足夠易燃易爆炸;佐久早聖臣不討厭與陌生選手練習排球,但對國青球場上滿佈不懂如何收斂的費洛蒙氣味仍有抗拒,連元也都發現他的表現不如以往。


當時已是國青最後兩日集訓,少數Alpha與Omega的成員恰逢週期,無法全程參與國青的訓練。宮侑也在請假的名冊之中,只是他原先以為無法參與的只有與易感期重疊的最後一日,怎知連日的訓練與高昂的情緒,讓他的易感期提前來臨。


一顆完美抵達掌前的排球重叩擊出,落地的佐久早聖臣已經忘了是幾度吐槽這球恰到好處到有點過度噁心的程度。


擊球的手感好過頭了,但同樣難搞的佐久早聖臣打算改變進攻的方式——他正要回頭朝宮侑說話,一股暖曬後的麥穗香氣便從紛雜的費洛蒙中躍然而出,直抵在場所有人的鼻腔裡頭。


也數不清是第幾次,他為宮侑這個人感到意外。


與他妄為任性的性格相反,宮侑費洛蒙的氣味質樸純粹,像用力攤開的、曬飽陽光的一席棉被,又或如一片暖陽之下的青草空氣、隨著春季溫常如許的風朝他撲身而來。


散發氣味的事主本人愣地摀住後頸,東張西望的神情顯得毛躁。熟悉處理流程的防護員適時扔來一只舒緩用的冰毛巾,宮侑下場時嘴裡嚷出幾句佐久早沒聽清的話,後來才從一邊防護員的對話裡聽聞,那是年輕的二傳手不高興自己上不了最後一場練習賽,鬧小孩子脾氣呢。


他後知後覺地想,很少有Alpha的氣味在不自覺逸散的情況下,不使其他Alpha感到被觸犯或不舒適。用元也的話譯作白話文,就是潔癖型Alpha如佐久早聖臣,也能接受宮侑的氣味,甚至是有點喜歡的。


宮侑是個幸運的人,擁有一定的天份、對排球的由衷熱愛,與此同時,他的費洛蒙也為他打了個迷糊的勝仗——不使人討厭,甚至能誘發選手賽場情緒的費洛蒙,對宮侑身處多數選手都是Alpha性別的排球圈中極為有利。


多年之後他們隔網重逢,佐久早聖臣不得不說,他有些羨慕與那份氣味同處一隊的排球選手們。


也因而數月之後,他決定與黑色狐狼簽約,當聽聞宮侑也與黑色狐狼續約的消息,佐久早也認為自己運氣不錯。


賽前練習,他嗅到那股隱約的麥穗香,比他記憶之中的氣息還要純然乾淨。宮侑正在伸展,他側頭看去,那雙好看的瞳眸也正好停留在自己的身上。那頭金髮比他記憶裡的還要神彩奕奕。


「第一天很興奮呀我們的新主攻手。」宮侑打趣他,掌心的排球向自己滾動而來,「遠遠就可以聞到你的費洛蒙,臣臣也該收斂收斂。」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宮侑也記住了他的氣味。


×


回到現在,佐久早聖臣的手邊有一只即將煮沸熱水的手沖壺,碾磨成粉的咖啡豆放在左手側的濾壺上,黑色的咖啡杯旁還有一個麥黃色的陶杯,裡頭的牛奶熱氣蒸騰。他溫牛奶時失神錯過起鍋的時間,正等著放涼後端去給正在經歷發情的伴侶。


壺裡的熱水咕嚕咕嚕地沸騰起來,他關掉爐火,將視線移向黑色咖啡杯。兩只咖啡杯的款式相同,除顏色不一致外,他的杯口還多了一個顯眼的磕口——那是某回「意外」之下,杯子掉入洗碗槽時的結果——杯口的黑色釉面被磕去一角,露出裡頭赤裸的陶面。


雖然磕口小之又小、也不妨使用,但龜毛如佐久早聖臣總想著將它換掉。沒想到同個杯款停產已久,走了多趟家居店也找不著類似的款式,最終無功而返的宮侑捧著兩只咖啡杯、抬眼無辜地朝佐久早說討好的話。


實際上討好了哪些內容佐久早聖臣實在也數不清也記不清,反正反覆來去可能也就還是那幾句,當中喊得最多的興許還是自己的名字。


小臣、臣、聖臣——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宮侑的聲音隔門傳出:「小臣——小臣——」


佐久早聖臣終於記得扭上瓦斯爐的開關,降溫的牛奶差不多能端進去了,但他還想等等、再等等。


手沖壺傾出的沸水使廚房在一瞬之間充滿咖啡香氣,稍微掩蓋掉那基本已溢出房間的、帶著熱度的氣味。佐久早聖臣晃了晃咖啡濾壺,觀察水柱如何緩慢紮實地滲入磨碎的粉末、熱氣又如何帶著一種溫吞的暴戾逼出深處的那點煙燻與酸苦。


「聖臣——我口渴——」


「臣臣進房間——」


「我要抱抱——」


他將牛奶倒回一邊剛洗淨的陶瓷不沾鍋,並且又一次扭開爐火,


再等一等。


×


「你把自己鎖上了沒。」


「鎖上了。」


「你確定?」


「你好煩!」宮侑大喊,伴隨一陣哐啷哐啷的鏈鎖聲,佐久早聖臣才伸手轉開封閉的房門。


不得不說,若非他天生畏冷,而在初春的日子中仍穿著厚度依舊的高領毛衣,他幾乎要被房裡的味道與床上赤裸的伴侶弄迷糊現在的溫度了。


佐久早聖臣的托盤上有一杯熱牛奶、一瓶水、一顆藥丸與一顆飯糰,唯獨不是食物的是托盤邊角放著的一把小鑰匙。他踏入房裡,哐啷聲瞬時響得比方才還要激烈,佐久早的視線從戰亂般遍地扔放的衣物裡,移向受困在床上的那人身上——宮侑只穿了一條寬鬆的夏季睡褲,身上蓋著他上回發情時候也拿出來用的灰色毛毯,露出的一雙眼睛仍討好而委屈。


「小臣你好慢!」宮侑蹭地離開毛毯,將身子挪到離佐久早最近的那處床角,「而且好熱,你暖氣調低點吧……」


「怕你著涼。」佐久早聖臣將托盤放去房裡的矮凳上,想起什麼似地,朝他說道:「我看你精神挺好。」


精神好也沒你心情好。宮侑心內腹誹。別以為他看不見佐久早面無表情下的惡意趣味。


宮侑扯了扯扣在右手腕上的手銬,長鍊的另一端扣在一個不容移動的床頭把手上,「你有必要嗎?我又不會像上次一樣追著你跑。」


「你還敢提啊?」


他可沒忘記上一回宮侑發情時,那場精彩的你追我跑遊戲。那時也非佐久早聖臣第一次照顧宮侑的週期了,三餐進食依舊、抑制劑服用依舊,防護員建議的定期伸展,佐久早也總逼著耍賴的宮侑(並且耗費比伸展運動還累人的力氣將宮侑從自己身上拉開)一樣一樣地完成——當日的所有一切按部就班、如昔如常——所以究竟是哪一步沒做好呢?佐久早聖臣反覆思索,也始終只能歸咎在發情反應本身的毫無道理之上。


也如他此刻聯想的毫無道理。佐久早聖臣想起那一對宮侑最喜歡的伴侶對杯,想起那只黑色杯口裸露的陶土缺口。想他繃緊的肌肉跟那雙眼睛裡的無辜與無措何其不搭調,像黃色與黑色的杯子硬要湊成對杯還說很合適一般。


想起宮侑如何在他端著換新的茶水打開房門的那一刻、撲身而來。


塑膠壺落地未破,只濺出一地茶水,濺濕他的襪子與宮侑的褲腳。他想,他根本來不及想,Alpha發情時帶著侵略性的牙齒便湊了過來,佐久早聖臣唯一來得及的嘗試是用手堵上宮侑的嘴。他明知宮侑在冒犯人一事上的頗有天份,可當下可真是給伴侶突來的反應與斂藏不住的費洛蒙惹出怒火,宮侑似乎被佐久早身為Alpha本能般鬆動的費洛蒙撞得遲疑一刻,卻又隨即扭開頭,甩開佐久早的氣味。


隨後便是一場鬼抓人的遊戲,無處發洩的宮侑在公寓的每處角落嘗試追捕佐久早聖臣。當他躲不見人影,發情期間敏銳的感官便告訴他哪兒有蜂蜜的氣味,追逐之際被自己亂扔各處的毯子絆了腳,宮侑便手腳並用朝向他跑。


他追逐他時很安靜,完全不像平常發情索討擁抱與親吻時那樣吵鬧,佐久早聖臣的聲音反倒是從臥房開始一路至客廳都沒停過。他一面閃躲三不五時像狐狸般撲咬自己的宮侑,一面氣得覺著這一切過度荒唐,氣區區一場他們也不是沒經歷過的發情,宮侑竟然可以將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又氣自己除了一次次試圖喊回宮侑的理智,卻又不知道如何安撫他。


敲醒宮侑理智的並不是佐久早的聲音,而是佐久早聖臣慌忙之間將廚房尖銳物掃進抽屜時,宮侑碰倒的那只黑色馬克杯。


哐噹、啪。宮侑愣地停住越出一半的步伐,正一手抓住佐久早的袖口、一手扶著水槽邊緣。黑色的馬克杯在槽裡滾了一圈,最終因手把角度而卡在排水孔的邊緣。


「杯、杯子。」佐久早嗅到空氣有如草木枯萎,宮侑甫如惡獸的氣勢也同時間餒了下去:「好像破了。」


宮侑捧起那只黑色杯子,晃著指尖撿起那塊比小指指甲片還要細小的碎片,其實那杯子連個裂口都沒有,只是杯口磕出一個缺角罷了。可那樣輕輕一聲磕出的細微裂痕,使他的強硬看上去多了一層毫無道理的脆弱——當這兩個相悖的詞彙在他身上同時出現,佐久早聖臣竟覺得他比脆弱這個詞還要容易一碰便碎。


宮侑靠著流理台緩緩坐倒,遍地是佐久早聖臣濕透的襪子踩出的印痕。他聞聲側頭,看見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佐久早踩著濕透的襪子在他身旁坐下。宮侑捧著杯子的手仍小心翼翼,抬頭倚著身後的流理台,又轉而將腦袋擱在佐久早的肩膀上,舒出好長一口氣:「我不喜歡這樣。」



此刻宮侑不曉得身前抬起矮凳的伴侶究竟想到了哪兒去,脫口一句:「我就看你也挺喜歡……」哇啊小臣的眼神好可怕。宮侑高舉雙手,「我閉嘴。」


「知道安靜就好。」也就他傻,將那些個細節記得過分清楚。那場你追我跑的比賽最後在佐久早聖臣的潔癖之力與宮侑無數次的賠不是下落幕,只有佐久早自己知曉,他是不是想再經歷一次當時作為同性伴侶時的無能為力了。


「小臣。」宮侑扯了扯他的袖口,「抱一下。」


「先吃飯。」


「就一下。」


「……」佐久早聖臣替他放好了用餐的矮桌,轉過身來,宮侑隨即伸出雙手,從腰間將伴侶牢牢困錮懷中,佐久早的肩窩有殘留的咖啡香氣,也給他滿懷的擁抱蹭了個模糊。


「會痛嗎。」佐久早聖臣伸手按了按他的後頸,「你的手。」


「痛啊痛死了,小臣幫我打開。」宮侑則在他耳邊嚷著,又趁著姿勢吻他幾口,若不是自己坐得還不夠近,肯定又要像只無尾熊一樣扒住佐久早不給他不離開。


「痛死你好了。」八十多公斤的無尾熊又要得寸進尺了。佐久早推了推他,「你好重。」


「再多陪我一下。」


「……我有時在想,是不是我是Omega你會比較開心一點。」


宮侑為他沒頭沒尾的問題略感疑惑:「可能吧?」


「……」


「你捏我做什麼?!」他裝模做樣地甩著被伴侶捏疼的右手背,扯起細鍊哐啷哐啷的聲響,而另只手仍搭在佐久早的腰上,「我愛吃醋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愛吃醋也是。」


「那你去找個Omega算了。」


「你捨得啊?」宮侑在他耳邊笑得很輕,輕得一不小心也笑進了佐久早聖臣的心底。他的語尾極黏,黏得像要把伴侶的身心都留在自己身旁一般,可真正讓佐久早鬆動不安的,卻是宮侑嘆得如此輕易的那一句:「至少我捨不得。」


佐久早聖臣又想起那些奔走競逐的每一瞬刻——散亂的衣物、破裂的杯口,氾濫的費洛蒙與宮侑的頑固與無力——想起經歷這一切以後的、下一場易感期,宮侑如何拎著一條帶鎖的細鍊與他約法三章,並將自己全然交付於他。


他便看著那一條細細的鏈鎖,在伴侶不甚熟悉的動作下笨拙地被扣上。過去、如今,興許未來亦會如此,宮侑的手腕會被皮革布擦出一小圈泛紅的痕跡,而佐久早聖臣想那或就是所有他們之間關乎愛的實證,比任何有關性別的適當與否、結合與否,都還要來得具體且龐大。


宮侑捨不得佐久早聖臣。


佐久早的愛不若宮侑總會宣之於口,可當他的手摩擦過宮侑的指頭,他總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捨不得你。



佐久早聖臣輕推身上發燙的伴侶,「該吃飯了。」


「我肚子不太餓。」


「還是得吃,吃完飯得吃藥。」


「但我比較想吃你。」


「……之前說過,想風乾你。」而佐久早聖臣毫不留情:「晚點見。」


宮侑見他要跑,預備跟著跳下床鋪,怎知忘了自己右手的鏈鎖根本還沒解開,絕望的如是哀嚎:「佐久早聖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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