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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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羅伊都會選擇在傍晚前走進店裡。那時的太陽總是以極其曖昧的姿態與地平線周旋著,直到蒼白的日光死去、包裹那道無可避免的餘暉之中。

那是個很好的時機:便宜的打卡鐘仍未在任何紙卡上留下痕跡。打扮得體的男人女人仍在崗位。孩子們若不是被什麼有趣的玩意拖住了步伐,便是早已悄悄把屋內的鎢絲燈泡默默點亮。所以,羅伊是這樣想的——這是個顯眼,但不足以引起任何注意的最佳時間。


通常,通常。通常往往說的是自己早已明瞭的習性,像是黑痣、像是無法刮除的曬斑。沾染塵灰和油污的手可以洗淨,不算習慣。那是一次臨時的工作安排,軍綠色的老鐵雪龍——水箱出了點問題,但良好的車況仍然讓他那看不出情緒的眉頭,不動聲色地挑了一下。先生,水箱已經沒問題了。還有需要我看看的地方嗎?好的,給我十七美元就可以了。


最後,他拿著那幾張紙幣和貼著最後期限的光碟片,總算在趁著蟋蟀鳴叫的夜裡,以一種違反習性的模樣走入了店內。

「⋯⋯您好。」

羅伊朝著櫃檯裡第一次見過的女孩—他猜想是白天那位先生的家人—點了點頭,臂膀下意識地縮進骨架之中,「我來還片。」

那雙做工人的手,伸出一時半會洗不淨的、仍留有黑色油污的指節,遞出手中的光碟——封面是位趴躺著、似乎正抽著菸的女性*。


*《黑色追緝令》,昆汀·塔倫提諾



(對方收下了,問他還有沒有需要,旁邊有個小孩在看恐怖片)


「我想我會再借一片。」


在對方確認完畢後,他輕瞥了不遠處的男孩一眼。時間不早了,電視開始播放那些白天看來有些「不堪入目」的電影不是什麼違常的跡象,但是入夜後仍在店內,目光可及之處也沒有成年人作陪的孩童?那大概就是了。


又一聲尖叫。它成為訊號、訊號很快轉換成一陣陣的電流,滋滋作響地從有些老舊的電視傳出。又一聲。也許到了劇情的高潮,羅伊想著,可那個被詭異的雙胞胎堵在走廊上的作家*也常常在片中尖叫,或許這只是這種電影中重複的、又一次的日常。


孩子該換點別的看。或許看點《史酷比》、甚至《莎莉遇上哈利》。沒什麼能比這個糟。


「我想找愛情電影。」他扯了扯有些發皺的袖口,又補上了一句,「也許類似《愛在黎明破曉時》。」



*《鬼店》,史丹利·庫柏力克



(對方給他選項)


聽到選項後,他輕輕的皺了皺眉。老實說吧,他對愛情電影沒有特別的偏好——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為他極少深究那些歡愛下的情感流動。電影於他而言的用途,近似於發洩他仍舊不明白的那些,但在借了又還的無盡循環中,他仍舊不確定那些東西是不是已經排出身體。

「抱得美人歸吧。」他朝著對方點了點頭,輕聲開口。四角戀對他那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腦袋來說,大抵仍是無法理解的。


(遞給他片,叮囑歸還日期)


他確信他不只來過這一次,但在聽到集點卡的資訊時,羅伊仍舊懷疑了一下所謂「常客」的定義——不過僅僅只是一眨眼的猶疑。重新開始對男人來說不是什麼太過陌生、遙遠的名詞,十部片更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目標。


他伸出手,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紙卡和錄影帶,沒有說話。


上頭的片名和愛字可以說是完全沾不上邊。羅伊的指腹在光滑的紙面上摩擦著,視線隨著封面設計逐漸向下看去。雖然一時之間叫不出名字,但兩位演員確實有些面熟——他猜女孩說的沒錯:劇情很出色,演員自然不會太差。


「謝謝。」他微微頷首,身子在轉身離開時再度縮了縮,「我看完會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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