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會議
(麥田圈其實是風壓現象的會議)
只要身而為人,骨子裡探究、理解未知的渴望想必都隱藏在皮囊下、在沾上洗不乾淨的油漬的聚酯纖維布料下蠢蠢欲動:好奇心終究會如風一般,壓過農作物,壓過平淡日常邊境——當然進入室內後,挑了一個角落坐下後的羅伊也不是例外。
入座後,他一言不發,視線在周圍疏密有次的人群中來回穿梭,看著魚貫而入的家庭、寡居的老少⋯⋯然後是自己前排的椅背,最後才是手中方才收到的分析報告。
內容意外的不難理解。
連代數都沒學明白的男人僅僅只是粗略的看了看,便能從文字中理解所謂違背常理的現象,僅僅只是報告上的一紙日常。但顯然地,但就一紙空洞的專有名詞及資訊並不能消弭群眾的懷疑,就連他自己也得承認,他心中仍有塊麥田在咆哮著「這肯定是UFO!」——聲音不大,但也足以驅使他現在來到他鮮少參與的社區會議現場了。
(大家開始因為麥田圈、千禧末日騷動)
羅伊輕輕的皺了皺眉。
倒不是因為認同或反對任何一方的說法,不是那些原因——僅僅只是因為這不算特別大的空間裏,被塞入了單位為分貝的巨量嘈雜聲響。
他不能說自己如同那些好學的學生那樣專注,但他確實在聽著;或長或短的咆哮、或大或小的嘟囔⋯⋯無論陰謀論是否為真,他現在可以確定的事只有一件:他其實並不是這麼在意。
是的,好奇心及探究的慾望依舊在血管中撲簌流動,但如此的混亂早已讓這份默默乾燒著的欲求熄滅了大半。若是為了片刻從日常逃離的歇息,他必須得繼續留在這個地方,聽著世界末日、農業、千禧年的胡言亂語,他想,大概更想在炎熱的夏季午後,拿著扳手、在車底呼吸著和著機油氣味的燠熱空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稍微調整了坐姿。椅子隨著他彆扭的移動,在吵鬧聲中發出了無力的嘎吱聲響。
(鎮長隱晦的講到米勒牧師)
他和普蘭菲爾德的過去稱不上熟悉,但米勒牧師?他多少還是有聽過些鎮上的閒言碎語。
可憐的父親。
這裏不大,對一部分的居民來說,便是賴以維生的全世界。
他幾乎見過這裡的所有人,而他們大多都是好人:即使不是世俗定義的好,仍舊或認真生活、或虛擲光陰,從不害人。然而,來自外頭的他,自然明白那兒有著更加廣袤無邊、比西塞拉州更加寬廣的地方⋯⋯而那裡便不只有好人了。
在無盡的臆測和猜疑中,他倒是從沒懷疑過其他的可能性。畢竟連他都能來到這裡了,不是嗎?
可憐的孩子,他想道。孩子不該被傷害。
他將被自己抓的有些發皺的紙對折,視線終於平靜的落在鎮長身上。
(鎮長真心話,提及宣導誤信末日的米勒牧師兒子失蹤一事,希望末日情結消弭)
混濁的空氣在躁動的人群中,隨著那幾句真摯的話語逐漸落地;羅伊像終於吸入了空氣一般,放鬆了一直緊繃著的臂膀。
威爾森先生看起來十分疲憊。他不確定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外界事物賦予鎮長的壓力所致。千禧年越來越近,台上男人的蒼老彷彿也在加速——雖然他並非參與歷史、土生土長的居民,但這點變化仍在他可以察覺的範圍內。
儘管不是很確定對方的視線盡頭所在,他還是朝著威爾森先生微微的點了點頭,似乎想表示些微弱的支持與肯定。
(安德魯爺爺在鎮長離去後主持討論)
看來這張分析報告沒有讀完的一天了,羅伊心想,將紙折了又折,塞進洗到變形的牛仔褲口袋中。
他見過費羅爾先生,而大多數的場合都是平淡的:偶爾的修理請求、偶而的幫忙些小事;此時,看著費羅爾先生神情激動的表態,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但倒也不是因為對方的態度和平時相比有什麼變化。
他依舊如同往常掄起工具時那樣的淡漠,聽著老先生的發言,低下身子,將鬆垮的鞋帶重新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