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以內〉

10%：在她眼前晃過去的白。

　　全然陌生的臉，帶著些許蒼白，幽深的瞳孔並未直視她——他有著一張極為漂亮的臉蛋，無法輕易分辨性別，遙遙站在教室門口。她因此停下動作，不太明白地看向他。

　　夕梨確定那不是她曾見過的臉。

　　他邁步向她走來，正確來說，是走向她身後大片的向晚暮光。那時候她有一瞬以為，他其實要找的是她。畢竟青年有著平穩的目光，專注地往她身側走，前往她身後的那片夕暮，風吹動他過長的一頭白髮。柔軟且漂亮。彷彿薄紗。

　　她沒有伸手去碰。

50%：「秋同學。」她好輕地喊他。

　　秋玖暝。

　　這不是一個好讀的名字。因此她將這記下來時，花了小許的時間，在心中反覆喃唸。後來她曉得他不是長住在日本的人，隔了一片海，住在她不太熟悉的島國，名字就會更接近漢字的組成。

　　她大概對誰都如此，記住名字，挑選不太會錯誤的姓氏，加上稱謂，疏遠地喊著他們，走在同路上，她的手會謹慎地縮進衣袖，異能不會觸發。

　　夕梨沒有探究別人心情的嗜好。

　　秋同學。

　　當她闖入被樹木環繞的森林一隅，目光停滯，青年安穩地在棺木中沉眠，失去生機，四周草葉成為蒼綠如他的色澤。她有太多種路可以選，她大可言果斷離去，裝作一無所知，閉上眼睛，她向來這麼做。

　　秋同學。但她在心裡喊，腳步沉沉，為這樣一個有些疏遠的稱呼，還是留下來。

75%：我是你眼中的真實？

　　後來她忘記自己究竟是為什麼牽起那隻手。

　　大概是因為秋玖暝看起來很冷吧。秋色漸濃，樹梢上的葉緣泛黃，四面環海的人工島上，秋冬總是更加冷一些，也因如此，她總是畏寒地穿上足夠保暖的衣物，圍巾纏繞頸脖，將整個人包好才肯出門。她當時聽見玖暝的呼喚，第一時間看見的是那雙平穩卻蒼白的手。

　　他看起來好冷。她想。這麼想就問了，這麼問就被抓住衣角了。但是抓住衣角的話能帶來多少溫暖呢？她知道自己掌心溫熱，不介意將這分享給朋友，所以夕梨提出建議：要是真的還冷的話，可以牽著我的手。

　　然後玖暝就牽住她了。

　　觸摸是她認知世界的方式，是她異能的必定要素，是關係的起源。他們在那日牽了一整天的手，從機械性運作的按摩椅上，到僅供二人進入的隔音玻璃內，印刷照片和打印飲料圖樣，最後到摩天輪上。

　　以至於走在回宿舍的夜路時，繁星點點，秋玖暝仍然牽著她的手，他的掌心早就不再冰冷，沾上她的溫度，大概早就不冷了。

　　倘若如此讓他感到真實，這似乎就也不少多麼需要在意的事情。她想。

85%：除了為你祈禱，我別無辦法。

　　畢業以後，秋玖暝消失了。

　　早在更早的時候她就曉得，自己不是什麼可以留住別人的人。媽媽是這樣，玖暝也是這樣的。

　　那不是多麼需要在意的事情——她畢竟擁有敏銳的直覺，即便沒有異能，也能夠辨別大多數語言的虛實，她能從無數句閒聊的、無關緊要的假設裡，找到一些會發生的可能性。比如秋玖暝說：如果哪天我消失了……

　　她有些生氣地想：可是我馬上發現了。

　　這種憤怒不深，很脆弱，如薄薄一層冰。更多的是哀戚，是一種逐漸漫上靈魂的恐慌。永野夕梨有很多事情得做，很多事要去做，她有想走的道路，確切的目標，不應受限於誰。

　　但她收到來自玖暝的信。

　　夜很深，她提起筆，小心翼翼地寫下回信，越寫越不滿。她早就說過的：我沒有辦法；她早就說過的：找不到你的話，我會很難過。

　　秋玖暝沒有收到她的信，信被退回來，項鍊裝在書桌前擺放的櫃子上，與其他朋友贈送的擺件放在一起，她第一次將玻璃珠項鍊拿出來。

　　秋玖暝，除了為你祈禱，我別無辦法。

90%：她竟難以讓心情平靜下來。

　　很多事情導致的混亂。

　　除卻異能因素，她本身就是情緒起伏不大的人，容易滿足也容易安於現狀，跟親近的朋友待在一起是好事，哪怕他們多年未見。她本該知足。

　　習慣性知足與習慣性感到幸運，是永野夕梨保護自我的辦法，是宛如溫順動物皮毛的隔閡，足矣捍衛她那顆可以與他人同喜哀的心。

　　她明明已經躲進秋玖暝的保護傘下，被相當溫柔的對待，只需要窩在沙發一角整理工作與病歷，但她仍然混亂。混亂到不清楚該如何面對那張如高中時朝她親暱貼近的臉，不曉得如何應對他抓握她手掌時的依賴。

　　這是很激發她逃生本能的狀況：永野夕梨竟難以讓心情平靜下來。

　　但她沒有逃跑，她比任何人還要更理解秋玖暝在害怕什麼，他僅剩的那隻眼睛裡滿是眷戀，跟她牽手時會傳來稍微不安的情緒。玖暝在害怕改變。永野夕梨也害怕改變。

　　……混亂到了最後，她決定做出了每一階段的自己都會做的決定——她要去圖書館把自己的心查出來。儘管這聽起來不太適合一名獨立自主的二十六歲女性。

　　然後她告訴了玖暝自己要去圖書館，青年便表達了想跟她一起去的期望。一切如學生時代那樣。所以永野夕梨更加痛苦地閉上眼，努力找出一個原因出來拒絕他。

　　她想說，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自己的心嚇死。

95%：心臟總是怦怦地跳。

　　玖暝有點太喜歡親她了。

　　確認關係以後——扣除親吻以外，其實他們的相處跟原先沒什麼區別，她還是一早就會被他的漂亮臉蛋叫起床，還是會得到三不五時往她身上貼住的小狗男。秋玖暝很黏人，高中的時候就很黏人，現在恨不得成為她的掛件，動不動整個人就貼上來。

　　現在他有新的興趣了，那就是湊過來親她。

　　人類之所以心跳加速，是因身體對內外刺激產生自然反應，其中因素包含情緒波動、體力活動、生理反應、藥物或身體健康，與自律神經有著絕對密切的關係。

　　這是永野夕梨的主科。她有大把理由可以狡辯她現在為何心怦怦跳著。

　　但最終她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心。她的異能就是讓她這麼做的，親吻也是一種觸摸，觸摸的話就很難說謊。

　　……她心跳之所以總是不受控，與秋玖暝有著絕對密切的關係。

100%：「放過我吧。」她紅著臉說。

　　「秋小姐。」

　　白髮青年從她身後環住她，低下腦袋湊在她耳邊說話，氣息吐在她耳尖，蹭著她碎髮浮動，頰側和頸脖都泛起粉。她還沒有習慣姓氏與身分上的轉變，秋玖暝見她不語，又纏人地喊她一遍。

　　秋玖暝好煩。她想，轉頭就把他的嘴巴手動捂住，強制禁音，她雖然相當縱容他，不捨得對他說一些制止的重話，但還是有點辦法讓他閉嘴。

　　他不說話了，但他盯著她看。

　　「……放過我吧。」她紅著臉，想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但玖暝用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讓她的手繼續置放在他臉上，掌心隱約濕潤，秋玖暝肯定舔她了。

　　白髮青年很是無辜地眨眨眼，墨綠色的瞳孔裡只存在她，指尖傳來一些愉快的、飽含喜愛的情緒，青年將她捂住他嘴巴的手握緊了。

　　「不要。」他的聲音從她手裡悶悶地傳來。

　　秋玖暝沒有要放過永野夕梨。

　　……秋玖暝沒有要放過秋夕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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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標題對應篇章：〈虛無以外〉

2.其實就是永野夕梨對秋玖暝的好感度變化，順便很碎片化的寫了玖暝夕梨未來的線！（總覺得好像在劇透）（沒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