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

目光所及

冉冉|風國非界


  她偶爾會想起那些失去光彩的眼睛,似乎自腳底的天空的更下方、日光無法抵達之處而來,空洞地長久注視仍然掙扎或翱翔的生靈,那些視線成為鞋底暗紅的泥污,終成為步伐的底色。


  參岔臺時禍祓鳥爪下墜落的爪翅士兵那雙眼睛,出現在她臥床養傷時昏昏沉沉的夢裡。青藍色在滿目猩紅裡乾淨得有些格格不入,大約是盈著未竟的話語和意志吧,又或許有恐懼或不甘即將滿溢而出,那張面龐實在青澀、青澀得不太適合出現在生死無情的戰場之上,在將死的瞬間下意識看往距離最近的同袍——而他的目光也化作了其中一小片崩解的天空。


  這不算噩夢,即使菲偶爾將那雙眼睛錯認為自己的眼睛,參岔臺積滿厚雪的陸面橫過的那條血色長河,剜刻在她背脊之上,在夢裡以無盡的隱痛侵蝕著她。但這不算噩夢,這不過是戰場的事實。同一條河現跡於每個追逐者身上,流淌過臂膀、腿腳、軀幹、面龐,貫連成蜿蜒曲折的河床,當他們去注視血色的河流,水底層疊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早已看不出曾經注視著何處。


  她的母親也有隻那樣的眼。喀奧妮失明的左眼失去色澤,徒留霧濛濛的灰白,是曾經的某一場戰鬥裡被毒所傷,至今仍然沒有找到恢復的方法。菲在目睹的死亡裡想起過母親的眼睛,當時曾經淌滿鮮血嗎?如今只剩下空落落的灰,任由光線穿透虹膜,不再有星點駐留半分,彷彿它已然死在過往,成了一具屍骸,一處河水流盡的空谷,殘忍地蝕穿女人本來溫婉的面龐。


  但喀奧妮轉過仍然淺藍的右眼,微笑著,注視著與自己走向幾乎相同道路的女兒。蒙加塔的月光溶進些許夜色的藍,成為雪境的另一道河流。


  菲 · 洛里埃睜眼時,露森德雅正靜靜望著她。


  她沒有說起自己近日重複的夢境,任由攙扶著起身換藥,露森替她褪去病服,倚靠在懷裡減少彼此需要耗費的力氣,繃帶與藥布拆下又換上,有些冰涼,但露森的懷抱是溫暖的。


  然後金色的眼睛轉回來。裝著燭光,裝有堅毅與些許擔憂。一雙屬於追逐者的眼睛。


  還有太多同樣的眼睛。人們踏過河谷,踏過船舷與晴空交會處形成的天際線,目光穿透氣流。人們胸前掛著金線繡的船錨,踩著墜落的恐懼躍入無際蒼穹,緊握刀劍槍弩,去爭奪日光、掙扎求活。人類也是,巨靈也是,睜著執著的、不服輸的、因疼痛猙獰也因希望燦爛的、或笑或怒的,相似的眼睛。


  他們畢竟同樣生在這樣踩不著地的世界。


  追逐者們列隊於船舷,朝遠方望,風穿行於每道目光與縱橫河谷之間,一時無聲,只有齊整行禮的身姿,繃直的指掌裡是粗糙的厚繭,抵在每個將士的眉骨之上。


  然後人們放下了手。她回過頭時,看見周圍形色目光流轉,朝向身旁、朝向遠方,朝過往或現在與未來。風流過甲板,日光同樣流淌,將傷血的氣息吹淡了些。


  生命踏過河谷泥濘,傷疤成為不分他我的足跡,朝目光所及的遙遠處行去。


  今日晴朗,萬里無雲。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