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及】時差
ferret693*企業小開牛x時裝設計師及(高中後沒有繼續打球的設定)
*有微量車
及川登上時尚版頭條時,牛島剛走下從洛杉磯起飛的私人飛機。他坐上接駁車,助理就遞來熱騰騰的報紙。他鮮少讀報,因不喜指尖染上油墨。但斗大版面印著情人戴著墨鏡也遮不住的姣好臉龐,他便耐著性子將報導一一讀了。
本季牛島集團新銳設計師的作品不但獲得國際獎項,更使其旗下的快時尚品牌銷量衝上業界第一。叫好又叫座的成績使及川成為時裝界一顆眾所矚目的新星。但知情人士指出,牛島家少東牛島若利之所以力排眾議挑中及川,是因為——
「少爺,及川先生在候機大廳了。」
司機轉頭說道,牛島嗯了一聲:「待會你們先回去吧。」
他下車,經由禮遇通道出了關,一踏進大廳就看見及川盯著起降看板的側臉。幾天不見,及川好像更削瘦了些,棕色髮尾微微上翹,英式風衣將他襯得很英挺。一塊「小牛若」的牌子心不在焉地拎在手裡,拿反了也沒發覺。
牛島正想出聲,及川便看過來,對上眼的瞬間一笑,眼睛便亮了起來。
「可見私人飛機很舒適,頭髮睡得亂七八糟都沒發覺。」及川伸手替他理了理頭髮,其實牛島的模樣並不邋遢,及川比起挑剔髮型更像抒發自己想碰觸對方的渴望:「瀏海長了也不知道要剪。」
牛島一把抓下那隻在眼前肆虐的手,牢牢握在手心:「等你幫我剪吧。你車停哪?」
及川挑眉:「等我剪?你大少爺吃米不知米價,不知道我在秀場拿剪刀要收多少錢?還有你不是有司機嗎為什麼我得給你開車?」
及川嘴上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停車場走去,身上慣用的白花調香水勾得牛島心猿意馬,乾脆一把攬過對方狠狠低頭吸了一口,想當然招來情人一陣掙扎。打鬧間,牛島餘光瞥見遠方一隻鏡頭正在偷拍,但他沒有理會。
*
稍晚在牛島家視野絕佳的180度環景客廳裡,及川對著無敵夜景給牛島剪頭髮。激情過後連普通的日常互動也特別甜蜜。乾柴烈火的兩個成年人小別勝新婚,一到家先雷厲風行地把正事辦了,才有閒情逸致辦別的事。及川訂的高級火鍋在爐上滾,濃郁的柴魚高湯香氣使他嚴重分心、口水直流,但落下的剪刀仍是平平穩穩的。
「好了!」及川迫不及待地拆下牛島脖子上的斗篷。頭髮屑如花粉般飛散一地,他大手大腳地收拾。
牛島仍坐在原地盯著他的瀏海,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左撥撥右弄弄:「我怎麼看不出差別?」
「看不出差別?老子剪了大半天你說看不出差別?」大設計師拔高聲音震怒了,罵罵咧咧地靠過來比手畫腳:「修了這邊,保留那邊的長度,之後穿西裝可以露出額頭。眉毛不用修,配上你的眼睛很好看——唔!」
未竟的話語中斷在突如其來的親吻中。及川反應不過來,只能循著本能回應。牛島便將他胡亂親了一通才放開。紅著臉的及川還是懵的,沒意識自己被擺了一道。稱心如意的牛島笑了笑,走到廚房掀鍋蓋:「別收了,先來吃飯。」
兩人面對而坐,火鍋擺在中間,旁邊有幾樣小菜。
「——所以,你有跟你爸說我的……我們的事嗎?」
牛島夾了一塊鯛魚到及川碗裡,後者便毫不客氣地放進嘴裡。
牛島嗯了一聲,又給及川夾菜。及川餓歸餓,可還沒昏頭到連牛島正試圖堵自己嘴的伎倆都看不出來。他快速咀嚼對方塞過來、燉得爛熟的高麗菜,口齒不清地說:「他有說什麼嗎?」
牛島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就說很好。」
及川不信:「就這樣?」
牛島肯定:「就這樣。」
及川不肯罷休:「雖說你爸想為你保留與眾不同的特出之處,但他這心也太大了!不只不介意兒子是個左撇子,還不介意你是個彎的?」
牛島輕輕嗯了一聲,又在對方碗裡塞了幾朵香菇。
「家裡唯一的兒子竟然愛的是男人!唯一的血脈呀——你爸怎麼可能那麼淡定?」
牛島了解情人的個性,不理會那唱戲般的聲調,仍慢條斯理地說:「首先,我不跟我爸姓,所以對他而言沒有繼承的問題。再來,我媽那邊我會說服她的。她讓我負責的品牌已漸漸做出成績——因為你的緣故,我們今年的銷量讓她很滿意。」
或許是因為在商場上打滾了幾年,牛島已不像高中時代拙於言詞。雖然依舊寡言,但一開口就不疾不徐、有條有理。這企業菁英的模樣令及川很是動情,但他實在在意得必須打破砂鍋問到底。
「但、但你是獨子呀!」
「這問題我們不是一開始就討論過了嗎?」牛島停下碗筷看過來,又是當年那個主攻手的風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隔著網子都感到那懾人的氣魄。及川被他看得低下眼去夾菜,心煩意亂得嘗不出味道。
牛島緩了緩語氣說:「我媽那邊交給我。別忘了,你也是你家獨子,你媽不就接受了?給我點時間,我會說服我媽。往好處想,至少我爸已經知道了。」
及川有苦說不出。牛島是什麼背景,他是什麼背景?一個是喊水會結凍的企業接班人,一個是連腳跟都沒站穩的小設計師?轉念又想這木頭話都文情並茂地說到這份上,還附帶了保證。不管履行程度如何,聽在耳裡還是很舒心的。何況以對方的牛脾氣,不管自己說什麼都無法令對方改變心意。
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及川專心啃起牛島塞過來的香菇。
沉重的話題到此為止,兩人的話題轉向牛島的旅行、及川進行中的時裝秀。飯後兩人一起將飯桌、餐廳收拾過後,偎在沙發上又是一陣耳鬢廝磨。
*
隔天天剛亮,及川就睜開眼。落地窗外是半夢半醒的天際線。想起昨天被按在玻璃上操了個遍,及川臉一紅,偏頭就看見始作俑者抱著他睡得香甜。規律的呼吸熱氣拍在他臉上,撓得他心癢。
抬眼一看時間差不多該起身準備,及川輕手輕腳走向浴室,痠痛從全身傳來。其原因除了擠在沙發上睡姿不良外,還包括前夜連番激戰的後遺症。
他梳洗完畢,扶著腰出來,蹲下凝視牛島熟睡的臉龐好一陣子,突然用濕答答的掌心去拍牛島的臉。牛島一開始還沒醒,直到被捏了一把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我要出門了,你到床上睡,嗯?」
牛島含糊地應了一聲,顯然根本沒醒。喪失思考能力的他乖順地讓及川架著回房,大半體重壓在對方身上,害得對方呲牙咧嘴。及川怨念對方身材的同時又想起自己昨天還對這副身體讚賞有加,忍不住臉一紅,趕緊把人往床上一扔,草草拉緊棉被丟下一句「我走了」。語音才落卻冷不防被拉進對方還沒睡暖的被窩裡。
「什麼時候回來?」牛島的聲音黏糊糊的,及川懷疑就算自己回答了,對方醒來後也不會記得。
「晚上吧。你先吃晚餐,我今天結束還有慶功宴,回來大概很晚了。」
牛島眼睛緊閉著,微微皺了眉:「慶功宴?幾點在哪?」
及川一聽連忙說:「別別別!你來了誰敢放開玩!」
牛島半睜開眼,想想及川說得沒錯。及川的團隊也是他的下屬。幕後老闆現身,誰還能盡興了?
「那你叫他們別讓你喝那麼多,上次回來吐得多慘!」
其實只要牛島不來,誰管得住他大爺?及川嘴上敷衍著:「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起身欲走,又被拉回一個強勢的吻,他一下子有點暈頭轉向。分開時牛島已睜開眼,口氣不容質疑:「我是認真的。」
「知道了。」及川嘟囔著,像做賊心虛。牛島這才滿意地放手。
及川一溜煙出了房間,遠遠從客廳扔來一句:「乖乖在家等本大爺回來啊!」便碰的一聲關上門。
牛島一愣,不免失笑,他今天確實沒有計畫。昨天剛下飛機,晚上又操勞了一頓,現在體力已達極限,只想整天躺在床上調時差。高級寢具托住他精疲力盡的身體,如在雲端。他閉上眼睛,很快被拽入夢鄉。
*
牛島在半夢半醒間接到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語速又快又急,簡單關心了他的旅行便切入重點。內容大致上是晚上安排他跟山田家的女兒見面。學歷好氣質佳之類諸多美言暫且不提,牛島知道兩家長輩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不過是透過企業聯姻來鞏固彼此實力。
牛島不意外母親擅作主張。她是在商場打滾多年、手腕老辣的女人。當年父親招贅入牛島家也僅是為了達成延續香火的使命。只不過回來接班已是牛島對母親的最大讓步,他無意將人生幸福也交由母親主宰。
但——同以接班人之姿回到山田集團的山田大小姐確實不容易見。
與空降的牛島不同。山田小姐不僅是服裝設計學系畢業,還有幾年基層經驗,很能抓住消費者的口味。今年他們推出一系列時裝作品收穫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績。事必躬親的山田小姐鮮少出席社交場合,這次迫於長輩的會見或許是個難得的交流機會——反正他已鐵了心要向母親坦白自己跟及川的關係。這次權當作商務聚餐,與優秀的同行吃頓飯也無傷大雅。
勉強運作的腦袋轉了幾圈就差不多。時差作祟,睡意又山一般地壓過來。牛島憑著最後一線意識記得了時間地點,另一端的母親還反覆確認了幾遍。他敷衍著掛了電話便立刻墜入夢鄉。
*
及川的時裝秀很成功。
來賓眾星如雲,搭配牛島集團花錢不手軟的場佈,氣勢磅礴的程度說是日本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也不為過。連會後慶功宴的排場也一點都不馬虎。
及川笑了一整天,臉都笑僵了,喜悅還是源源不絕地從心底湧出來。備受肯定的感受從沒這麼貨真價實過。雖然他的努力已從本季銷量上得到證實,但是他心裡總有點不踏實,認為那成績有部份要歸功於牛島集團所向披靡的行銷團隊。然而此刻的殊榮是專屬於他的——思及此,他又笑彎了眼去給眾人敬酒。方才坐在貴賓席上的一線男星女星都圍過來向他說好話,他優雅地道了謝,一一跟他們碰杯子。他有些暈乎乎的,也許是酒精也許是被虛榮感沖昏了頭,頭上的水晶燈看起來都暈開了像朵花。他記得牛島叮嚀他別喝多,但誰管他呢,這種眾星拱月的機會又不是天天有。
曲終人散,他歪歪斜斜地剛走出大廳,牛島的司機就在門口等他。牛島知道今晚他肯定不醉不歸,刻意把自己的司機留給他。牛島這傢伙看著耿直,某些小地方還是挺細心。可惜細心的牛島少爺同時還挺霸道,因此牛島不顧及川提議自行叫車,強行把司機塞給他。
良心猶存的及川想到自己的快樂是建築在別人的超時加班上,心裡便過意不去。渾身酒氣的他鑽進車裡就向司機抱歉道:「辛苦了,我回去後你也趕快回家吧。」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似乎欲言又止,但只是道:「您辛苦了,請好好休息吧。」
及川醒來時腰痠背痛,他在微涼的晚風中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不在自己的公寓,也不在牛島的別墅,而是在城市另一端的牛島企業總部前。他有個強烈的預感,一股戰慄電流般貫穿全身洗刷掉殘存的酒精。在門邊抽菸滑手機的司機看見他醒來,便按熄了煙頭坐進駕駛座,車子裡瞬間都是濃烈的廉價煙味。
「……帶我來這裡幹嘛?」及川想到電影裡狹持人質的畫面。但手腕沒有上銬,除了司機也沒有更多黑衣人。他想確認車門是否上鎖,還沒動作車子就開動。
「董事長要見您。」司機簡潔扼要地回答,筆直駛入私人專用車道。
及川被引向頂樓辦公室時,整個人還是混亂的。他不知道牛島對母親說了什麼,也不知道他母親為何突然召見他。剛才酒酣耳熱的激情早退得差不多,下意識握成拳的雙手隱隱發抖。黑衣人請他入內,自己卻站在門邊沒動。
看來這是場一對一談話了,及川想,雖然多了閒雜人等也無濟於事。他一個深呼吸,鎮定了腦中的胡思亂想才邁出腳步。踩在地毯上的腳步即使細碎,在無聲的房間裡仍清晰可聞。
「您好,我是——」
「及川徹是吧?」女人優雅地從辦公桌抬起頭來,一對秀眉底下的眼神相當銳利。明明裝潢時尚的辦公室,女人卻仍是身穿傳統和服束著頭髮,一絲不苟的作風展露無遺:「初次見面,敝姓牛島。以如此冒昧的方式請您前來,還請見諒。」
簡短的句子被那平平淡淡的語氣渲染得十分威嚴。縱然及川反應靈活、稍稍見過世面,也不禁豎起寒毛。
「董事長言重了,不知有何貴幹?」他戰戰兢兢地回答,決定避重就輕地將這場對話關係定義成上司對下屬。畢竟牛島的母親貴為企業負責人,他作為集團旗下的設計師,說兩人是聘僱關係也不為過。
牛島女士笑了笑,將手邊牛皮紙袋裡的相片攤在桌上。及川心跳得厲害,耳邊都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他隱隱約約猜到那是什麼,但當他親眼看到那些相片,他瞬間紅透了臉。好比被熱辣辣地甩了一巴掌。
照片拍攝的距離雖然有點遠,畫面上的人影卻清晰得足以認出那是他與牛島——他們在機場,他們牽手,他們擁抱,他們接吻。還有一些從別墅外偷拍的照片。雖然看不清臉,但從那令人遐想的人影也大概猜得出他們正在做什麼。
及川怒極反笑,好比原子彈在腦中爆炸:「你們竟然幹出這種事——跟那些可恥的三流小報有什麼不同?」
「若利是牛島集團唯一的繼承人。」女人不為所動。又是那公事公辦得令人憎惡的語氣,這女人的愛恨情慾都非得一一精算過利弊得失嗎?「集團十幾年來的耕耘終於要開花結果,我不可能放任他胡來。若利也很了解自己身為繼承人的責任——他今天甚至答應見了山田小姐。」
及川沒笨到連牛島企業的兢爭對手都不認識,何況是與他們不相上下的山田企業。他前陣子才將山田小姐操刀的系列作品全都徹底地研究一遍。但——牛島去見山田?他今天不是應該在家補眠?
「山田小姐不太出席社交場合,這是難得的機會。他們意氣相投,聊得很愉快。」
牛島女士遞過來一個平板,畫面上牛島與一個小個子女孩相對而坐,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來他們相談甚歡。更別說是及川,他深知牛島不是輕易對人敞開心房的類型,因此那善意的微笑看在他眼裡格外刺眼。再滑過幾張相片,畫面上牛島溫柔的眉眼扎痛了他的眼,乾澀又刺痛。
「這是那傢伙的意思嗎?」他抬起眼來,雙眼盛著怒火彷彿困獸猶鬥:「你考慮過那傢伙的意見沒有?」
「山田小姐是個合適的婚配對象。」牛島女士無視他的憤怒,語氣輕快得令人憎惡:「除了門當戶對,人品也好。更重要的是——能給牛島家一個孩子。」
最後一句分明是針對及川說的。
他仰頭長長嘆出一口氣。
及川不願輕易放棄感情,不代表他能面對此等羞辱還無動於衷。他今天真的是很累了,尤其經歷了情緒的大起大落,一瞬間累積了幾天的疲憊如海嘯般撲面而來,將他捲入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沒力氣再打一場仗,尤其是還沒開始就註定落敗的仗。
「夠了。」及川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像暗示性的投降,也像阻止對方再傷害自己。他再睜開眼,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會離開。」離開日本還是離開牛島若利,那個受詞他終究不忍心說出來。他的意思卻已經很明確了。
牛島女士滿意地微笑,但她不以為足,她是趕盡殺絕的類型。
「這陣子很關鍵。」她的意思是打鐵趁熱,最好下禮拜兩人就宣布喜訊:「你最近心裡肯定不好受,去國外散散心也好,違約解聘的違約金我們會付給你的。」
這驅逐出國的意思很明顯了。
及川在海外沒有親人,腦子勉強轉了一下想到在美國的岩泉。但岩泉還跟著牛島的父親學習,他暫時不想再跟牛島家牽扯任何關係。千迴百折,好不容易才想到自己在歐洲還有個可愛的後輩:「就義大利吧。」
失戀之人獨自到浪漫的義大利旅行根本自討苦吃。但及川顧不了這麼多,他只想盡快離開這間辦公室、這棟樓。
「好選擇。」牛島女士微微一笑:「義大利的話,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她站起來,朝及川伸出了手。
這達成協議的模樣令及川反胃。生意人就是能兵不血刃地借刀殺人,借你的手逼你自殺,還讓你說謝謝。
及川盯著那隻白皙的手心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親手終結了什麼。誰能怪他斷尾求生地葬送了自己的愛情?牛島又為什麼要瞞著他赴約呢?
他極緩極慢地伸出冰涼的手掌。牛島女士飛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便放開,蜻蜓點水得挑明了對及川重若泰山的東西對她僅只是輕若鴻毛。
那股毫不掩飾的輕蔑深深刺痛他,激發他骨子裡的自尊。及川慢慢往門邊走了幾步,又扭過身來:「對了,你要記得。」他說,眼裡亮著明明白白的桀驁不馴:「你最好搞清楚——我不是被解僱,是自願離職。還有那筆錢不是違約金,是照片的肖像費。」
說完他旋身而走,留下一個硬板板的背影。
*
及川離開總公司大樓就被直接載到機場,後車廂打開來是一只28吋的行李箱。他啞口無言地從司機手上接過,沉甸甸的重量一提就知道是30天的行李。他已經不知道對此等效率該感到讚嘆還是噁心,覺得自己就是過街老鼠也被迫成了隻看似有尊嚴的過街老鼠。司機一路送他到關口,有人送行的感覺好過獨自一人,他懶得分辨那究竟是出於陪伴還是監視。
「及川先生,一路順風。」一路無言的中年男子突然說,他摘下帽子,露出一雙拖著魚尾紋的眼睛。他與及川打過幾次照面,對於他的處境很是同情:「祝您平安。」
及川抖了抖嘴唇,想微笑卻擠出一個很扭曲的表情,最後索性扭頭走了。
他在接二連三的最後登機廣播中走上空橋,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塞進窗邊角落的小座位。經濟艙的座位小得可憐,他一百八的身高坐進去,膝蓋就幾乎頂到前面的座位。引擎聲在耳邊轟然作響,他終於忍不住掏出手機給牛島打電話。
——沒通。
他機械式地按下重播。每多一次轉入語音信箱,他的心就越下沉一分。正當他不知道第幾次按下重播,空服員便靠過來禮貌地請他關機。他微笑道歉,空服員一走,他的眼淚卻掉下來了。
*
影山飛雄認不出及川徹。
要不是整班飛機沒幾張亞洲臉孔,對方又討債般的站在自己面前,影山可能壓根也沒想到面前這個眼睛腫得跟核桃般大、鼻頭發紅、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傢伙是他愛打扮又愛面子的及川前輩。
「及川前輩——」影山傻愣愣地喊了一句,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還好嗎?」
他在睡夢中接到及川電話,劈頭就說自己人在杜拜,8個小時後即將飛抵羅馬。那句禮貌的「能去打擾嗎?」對影山而言根本像強迫。其一是及川不是沒事會麻煩別人的人,既然無事不登三寶殿地找到影山,就代表他真的很需要影山的幫忙;其二是他總是朝氣蓬勃的及川前輩聽起來真的很糟,聲音全糊成一團。有一瞬間影山還分不出對方講的究竟是日文還是英文。某個程度上迫於前輩淫威的影山只好犧牲難得的休假日,問了班機號碼跟歐洲手機便準時乖乖來接機。
他原本還擔心久別重逢,兩人在車裡沒話講會尷尬。但及川滿腹委屈一下子找到出口,不僅滔滔不絕,中間還幾度停下來花時間擦鼻涕。一趟路下來,即使中間堵了一小段,兩人之間倒也毫無冷場。只是車上的衛生紙有大半已然慷慨捐軀。
「——所以,前輩算是……被驅逐出境?」影山拉上手剎車,幫著及川卸下大行李。
「才不是!是自我放逐的旅行!」
影山鎖上車,打開自家大門:「那前輩有什麼計畫嗎?」
及川吃力地把箱子弄進屋子:「旅遊、療傷、酗酒!」
「……」影山無法想像牛島找到這裡時,開門見到一個酒鬼的情景:「及川前輩跟牛島前輩聯絡了嗎?」
「還沒,我在杜拜落地前把手機換成歐洲卡了。」
「……現在不是網路時代嗎?」
「嗯,所以我封鎖他了。」
「……」你倒是解鎖啊!影山徹底無言了:「為什麼?」
「因為我好像沒辦法像以前信任他了。」及川吸了吸鼻子,眼裡汪著水氣:「為什麼前一天才答應要說服家裡,後一天就去相親?小牛若的個性是勉強不來的,要是他自己不去,就算用十台牛車也拖不動他。為什麼會這樣?我整趟路上都無法不去想,感覺像被判了死刑卻死得不明不白。在弄清楚之前,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聯繫。」
影山不知道和當事人斷絕聯繫要怎麼釐清問題,更不知道向來以洞察人心見長的及川前輩為何老愛在自己的事情上鑽牛角尖。或許是當局者迷吧,影山只知道他深受情傷之苦的及川前輩一時半刻不會離開羅馬了。
*
及川在羅馬裡度過第二個週末時,影山跟牛島通了電話。他正在跟及川爭論晚餐該煮牛肉咖哩還是林氏蓋飯。岩泉連珠炮似的訊息傳來,他只好退出廚房,知道晚餐會是連續第四天的林氏蓋飯。
影山躲到臥房,確認在廚房忙錄的及川聽不到他講話。他飛快加入岩泉傳來的資訊,網路電話打過去馬上被接起。
「喂?」對面的聲音沙啞得他不認識。
「喂?牛島前輩,好久不見。」
「影山,好久不見。」牛島聽起來有點忐忑:「徹他……還好嗎?我花了一點時間處理這裡的事。我問了所有可能知道他行蹤的人,直到岩泉說他可能在你這裡。他給我你的資訊。」
「我也沒想到我們認識那麼久,我竟然沒有加你好友——及川前輩他還好。」除了每天逼我吃林氏蓋飯。影山哀怨地想:「他一直想看比薩斜塔,因為傳言說那是外星人的傑作。他不想去找岩泉前輩,因為不想看到你父親。」
牛島理解地苦笑一聲,顯然毫不質疑及川的腦迴路:「我想也是。這段時間麻煩你了。我找到明天的機票,可能下午就飛過去。」
影山想有錢人就是任性,搭歐亞國際線像搭巴士一樣。一個臨時打電話來說8個小時後要到,一個電話講到一半就決定買機票。
「及川前輩明天要出門。他終於調完時差、整理完心情,願意出門看他的比薩斜塔。」影山覺得牛島一來不知又是怎樣的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及川冷靜下來,他不想再引爆炸彈:「他下禮拜排了一些旅遊行程……不如你下個週末來?我剛好下下週開始練球。」
牛島似乎同時在另一頭看機票,他想了一下同意了:「也好,我其實手邊還有些事,我把他們都收尾了再過去。」
影山記下了牛島預計搭乘的航班,傳了自己的地址和歐洲號碼過去。臨道別前,影山突然問了一句:「前輩為什麼答應去相親呢?比起您母親做的事,你瞞著及川前輩赴約似乎更令他傷心。」
「他是這樣說的嗎?」牛島沉默了半晌,喃喃道:「事情不是那樣的。」
得到證實的影山似乎急著掛線,因為及川在廚房喊他,他快速作結:「很好,因為我也是這麼想的。詳細等你來了好好向前輩解釋吧。祝順飛,週末見。」
*
及川確實一點一滴好了起來。縱然完全還談不上全然恢復,但至少慢慢地建立了新的習慣、新的生活模式,沒有牛島的生活模式。他又開始素描。沒有旅遊行程的日子,坐在路邊的咖啡廳就能畫上一下午。他總是點上一杯價格是超市兩倍的康布茶,喝完了就踩著午後七點的夕陽回家。都說養成一個習慣需要二十一天,及川感覺新的生活規律確實有助他不去想遠在日本的那些荒謬事。
今天是他在羅馬的第三個週日,公園裡擠滿了打球的青少年與帶孩子的父母。他停下來看著那些追著排球跑的青少年,想起他遙遠的青春歲月。小學的他和岩泉看了那場排球賽時,一定沒想到這顆黃藍交織的橡膠球能改變他的生命。
但如果知道了,他還會去看那場比賽嗎?如果沒有排球,他就不會遇到那些人——那個人——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他又鬱悶起來,像被人揪著領口。他在那份難受擴散前趕緊提起步伐離開。
「你回來了。」
及川推開門,影山從廚房探出頭。滿屋子咖哩香撲鼻而來,跟樓下的印度咖哩交相呼應。及川發現影山已經不跟他爭論晚餐,而開始先下手為強,也意識到自己借住在這裡畢竟造成了影山的麻煩——雖然對方總是說反正客房空著也是空著,只要及川願意做家事,他不介意多個室友。但影山收假恢復練球後,對他的影響應該會更大。借住在此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或許該另謀他處?畢竟牛島母親給的錢也夠他花用一陣子。
及川懷著心思走入廚房:「怎麼切這麼多菜,又是牛肉咖喱?」
「雞肉。因為牛肉昨天被你的林氏蓋飯用完了。還有洋蔥也沒了。今天輪到前輩去超市。」
「我聽得出你在抱怨哦,小飛雄。我現在去吧,還需要什麼?你明天開始練球不是嗎?」
「嗯。」影山打開冰箱,一手插著腰:「再買瓶牛奶吧,還有麵包——其他看前輩想吃什麼。」
「知道了——」及川抓起購物袋,正要出門,門鈴卻突然響起。
鈴鈴——
他們對看一眼,沒人先動作。抽油煙機嗡嗡作響,咖哩在爐子上咕嚕咕嚕冒泡。
「你能開門嗎?說不定是房東。」影山忐忑地扯了個漫天大謊,希望及川不會質疑為何房東會在應該狂歡的週末晚間出現:「他說要來看看暖氣。」
「哈?暖氣?」及川嘴上質疑,腳步仍走向門邊:「你房東有什麼問題,夏天看什麼暖氣?」
影山不禁心跳加快,緊張得好像即將上場比賽。他聽見及川的腳步穿過客廳,門開,一陣沉默,緊接著一聲情緒錯綜複雜的「哈——???」。
然後在抽油煙機隆隆聲響中,依稀聽見外頭飆罵著「你來幹嘛、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我都被你媽羞辱一遍了你還來幹嘛」的字句。
然後門重重摔上,及川頭也不回地將自己關進房間。影山嘆了口氣,關掉吵得令人耳鳴的抽油煙機,洗過手擦乾才去開門。
「牛島前輩。」影山側身讓出一個空間,讓牛島能把箱子搬進來。「真虧你能找到這裡。」
「確實不好找,Uber司機還迷了路。」
「及川前輩睡了客房,你暫時先睡客廳的沙發床吧——我待會幫你把屏風搬過來。要吃點東西嗎?晚餐快好了。」
「晚點吧,我剛剛在飛機上有吃東西。」
影山點點頭:「及川前輩有說什麼嗎?」
「沒有,罵了我一頓之後就把門關上了。」
影山覺得牛島若利這輩子可能也沒被幾個人當面甩過門,他有點遺憾剛剛沒目睹那一幕。
「你們還是談談吧?」
「我也是這麼想,但那傢伙似乎不太領情。」
「我想也是。讓我試試吧。」
影山起身,敲了敲及川的門:「及川前輩,能開門嗎?」
「不開!及川先生不在!小飛雄你竟然跟小牛若串通!你們兩個竟然沆瀣一氣好傷我的心!」
完全意料之中的反應,影山拿出準備好的說詞:「那前輩能幫我把房間裡的屏風拿出來嗎?我想我們都不想看見牛島前輩更衣時的裸體。」
房裡一陣騷動,然後門啪的一聲打開。及川把屏風推出來,影山便早有預謀地架住門,不讓對方有機會再關上:「謝謝前輩。但請前輩不要忘了,今天輪到你去超市。」
兩人對峙了好一陣子,彷彿又回到隔著網想把球推到對方場上的那瞬間。兩人僵持不下,最後是寄人籬下的及川先敗下陣來:「知道了知道了,我出門就是。還要什麼東西嗎?」
「一包日本米。6公斤的那種。」
「你要我一個人扛那麼多東西?麵包鮮奶跟一包米?」
「是大包的日本米,不要買錯了!還有洋蔥。牛島前輩會幫你的。」
「什麼——小牛若也來?我才不要——!」
牛島站起來穿起外套走向門邊:「走吧。」
「等等!我有答應跟你出門嗎!」
「及川前輩請你快一點。」影山抱著手倚在牆上:「今天是禮拜天。再不出門超市就要關了!」
*
「洋蔥、牛肉、鮮奶、米……你還要什麼嗎?」及川順手往籃子裡放了幾瓶啤酒。
牛島搖搖頭,超市已經響起關門廣播。已有工作人員開始準備關店。及川熟門熟路地選了自助結帳。他刷了卡,牛島默默將東西裝進購物袋。
及川第一次體會全自動購物的滋味,有點受寵若驚:「……謝了?」
牛島嗯了一聲,自動將購物袋背在肩上。兩人並肩出了超市,沉默地走過一個街區。及川知道他要是不說話他們就會一路無語的回到家,因為他們來超市的路上就是這樣。
「晚上有點涼。」及川言不及義地說。
牛島又嗯了一聲。他除了嗯之外沒有別的回應嗎?及川嘆了口氣。
「你幾點到的?」
「你當著我的面甩上門的時候。」
不是在說什麼時候到公寓。及川聊不下去了。
「你來幹嘛?」他終於忍不住切入正題。
牛島答得很理所當然:「來找你。」
及川卻為那樣的理直氣壯心浮氣躁:「找我幹嘛?你媽——」
「我跟我媽談好了。」
「談好了?」及川一愣,不相信:「怎麼可能,你說服她了?你媽那麼頑固的人。」
「我沒有說服她。她還接受不了你,所以我離開了。」
及川停下腳步,恰好停在下午男孩們打排球的公園旁邊。此刻公園已關閉,晚風徐來,他們說的每一字都清晰可聞。
「什麼意思?什麼叫離開了?說清楚。」及川今晚第一次對上牛島的眼,而那雙眼睛仍如記憶一般澄澈見底。
「我離開牛島企業,帶著我的品牌的團隊跟資源獨立出來。我跟牛島企業已經沒有直屬關係。」牛島不疾不徐地說:「我告訴她,如果不能接受及川徹,就當牛島家沒有我這個孩子。」
及川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來。他及川徹何德何能,牛島竟然為他做到這種地步——雖然這十分牛島若利——碰到問題習慣暴力解。但他母親肯定對自己恨之入骨!不僅砸了企業聯姻的如意算盤,兒子還為了另一個男人離家出走。
「……你真的那樣說?」
及川絕望地看著牛島以一貫堅定的表情點了點頭。
縱使及川心中有一絲絲喜悅,也被更大的錯愕與不解掩蓋過。經營公司畢竟不是兒戲,商場更是只講利益不講人情。少了牛島家的殷實後盾,自立門戶的品牌恐怕得經歷一番風雨飄搖。再說現實的困難對於感情也是一大考驗,誰知道要是事業失利,哪天牛島不會回頭來怨恨他呢?
「你、你、你……」及川你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句子。
牛島置若罔聞地說:「聽說你辭職了。正好我們缺個主設計師,你要不要來幫我?」
「你……你真是太亂來了!」及川火冒三丈地甩頭就走。
及川從超市回來就把自己關進房間,連晚餐也沒吃。剛從浴室出來的影山看著牛島默默卸下購物袋,懷疑自己促成這兩人獨處是否弄巧成拙。
「你對及川前輩說了什麼嗎?」
「我說我跟母親決裂,從母公司獨立出來,他就爆炸了。」
「喔……」腦子裡只有排球的影山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癥結點,只好換一種簡單粗暴的問法:「……那前輩你們還好嗎?」
「不知道。」牛島誠實地聳肩。「我真的不知道。」
「……」
影山突然後悔當初邀請牛島來,而沒讓他訂旅館。他能感覺及川的火氣瞬間從炸彈直升核彈,他只求自己能從這場風暴中倖免於難。
*
及川半夜三點戴著眼鏡踅出房間時,影山已經睡了。他平常就習慣早睡早起,尤其明天開始練球,更要儲備體力。及川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走進廚房給自己倒水。客廳還亮著一盞黃燈,他在冰箱裡找到稍早買的啤酒,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多拿了一瓶酒走進客廳。
「還不睡?」
及川拉開屏風,與牛島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牛島蓋著毯子斜躺在沙發上,正用平板看一些折線圖,乍看之下像銷售相關的分析報告。牛島有些驚訝,卻很快接納這個不速之客:「……睡不著。」
「時差?」
「嗯。」牛島頓了下,又補了一句:「我最近一直都睡不太好。」
那句最近睡不好一語雙關地融化了及川心中一角。他於是在牛島腳邊坐下,遞給牛島一瓶酒:「睡前看平板當然睡不好。」
牛島不置可否地接過,眼神卻定定看著他,久得像捨不得移開視線:「你戴眼鏡很好看。」
及川一下子紅了臉,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別開臉灌了一口啤酒。
「開玩笑。」他盤起腿,不著痕跡地往牛島的體溫挪近了一些:「本大爺一直都很好看。」
及川說完便低頭刷推,刻意得像閃躲。他一手提著酒瓶一手滑著手機,假裝忙碌眼神卻時不時偷瞄回頭工作的牛島。後者察覺了他的視線但不為所動,一雙專注的墨瞳映著螢幕光,像一潭幽深的湖水,輕易能使人墜落其中。
「我不是為了相親去赴約。」牛島突然說:「我只是把它當作一次商務聚會。」
荒謬至極,及川聞言失笑。他冷冷地說:「你這爛理由,扯給三歲小孩聽都不一定會信!」
牛島嘆了口氣:「我前一天剛下飛機,時差得很嚴重。補眠到一半被吵醒,也沒想太多。我只想到你曾說對創作出那些作品的設計師很感興趣,說有機會想見一面,沒想太多就答應了。你之前還花了那麼多時間研究他們的商品。」
「……」及川不知道說什麼。他似乎確實說過那樣的話,只不過一句無心的話竟然被牛島好好地記下來了。他默默灌了口酒。
「我母親對你做了那樣的事——我很抱歉。非常抱歉。我也很抱歉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喝了點酒,在車上睡著了,地下停車場沒有訊號。」
牛島的態度懇切得令及川渾身不自在,讓他即使還沒釋懷,表面上也不得不假裝大氣。他侷促地調整坐姿,口氣仍然不善:「……那也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你覺得我莽撞,但脫離牛島企業是遲早的事,否則我永遠會受我母親掌控,只能是我母親的棋子。就算她沒做出這些傷害你的事,我也不甘於一輩子任人左右。」
「話是這麼說,但要怎麼做?」及川冷靜地分析:「我們的團隊、資源說穿了都是母公司的人。就算成功挖角,通路、行銷、運輸都是可觀的費用。沒那麼容易。」
他下意識地使用了「我們」而非「你」,自己都沒發現。牛島卻沒遺漏這個細節,他笑了笑,向他展示一份計畫書。
「我決定在精華地段開一家旗艦店,藉此創造話題。我們已經有初步的設計草圖,但還缺一個主視覺。」牛島也不著痕跡地用了「我們」,他觀察著及川的臉色。從對方的表情從緊繃到和緩到驚喜,牛島知道這件事成功機率十有八九:「晚上跟你提的主設計職位,你考慮得怎麼樣?」
及川沒說話,他細細看過每一張草圖。縱然風格各異卻有一些共通點,大片玻璃搭配明亮燈光,兼具優雅與時尚。展示架的陳列方式、櫃位的動線安排……都依照他隨口提過的偏好來設計。
他忽然有些動容,身為創作者他曾經也會想像有天能有個自己的店面。但他從沒想過會是以這樣的機緣實現,還是如此大張旗鼓——恰恰符合他張揚的個性。
賽翁失馬焉知非福,或許這次危機也能是個很好的轉機。
「反正我現在閒著也是閒著,接個主設計也不是什麼事。不過我有個條件……」一如往常口是心非的口吻。及川微笑,牛島挑眉,他明知不管什麼條件自己都會答應。
「我不想只是個約聘設計師。我要入股,我要有決策權。」那種被一腳踢開的挫敗感,他不想再經歷一次,他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如何?」
牛島沒有立刻回應。正因重視這個提議,才無法不假思索地決定。他對上及川重新閃爍自信的雙眼,又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及川徹。他忍俊不禁,點了頭:「成交。」
「所以,前輩用拿到的分手費金援牛島前輩脫離牛島企業?」影山飛雄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不確定是不是剛下飛機的自己還沒睡醒:「這不叫吃裡扒外嗎?」
「說得太難聽了吧,小飛雄?」及川熟練地打著方向盤,油門一踩便輕舟已過萬重山地將接機等候區的車陣甩在後頭:「母老虎要我離開我就離開,我還封鎖了小牛若!本大爺離開日本又離開小牛若,根本仁至義盡!後來是他自己來追我的,跟我無關。我的錢可是收得問心無愧!還有那筆錢才不是什麼分手費是本大爺的肖像費!」
影山喔了一聲,仍對這個詮釋有點疑慮,但他沒再追究。他分心地覺得坐在及川車上很緊張,他從沒在馬路上這麼特立獨行過——不僅車子的款式很奢華,駕駛的風格也很慓悍。但及川似乎安之若素。
相隔三個月見面,及川整個人似乎脫胎換骨。
影山最後一次見到及川是在球隊恢復練習的早晨。他起床洗漱準備出門,發現前一晚還鬧著彆扭的前輩們竟在沙發上相擁而眠。傍晚回來時公寓已經空了,餐桌上擺著一封手寫信。大意是感謝影山這段時間的幫忙與照顧,兩人會在義大利再待一星期再回去。請影山回日本時務必聯繫。
來無影去無蹤,像陣風似的完全是及川前輩的風格。雖然知道兩人和好的那刻影山就知道及川不會久留,但面對一下子空蕩蕩的房子,影山還是有些惆悵。
在後來的訊息聯繫中,影山片片段段地得知前輩們的創業計畫,也才知道他們為什麼走得那麼急——他們必須趕著回去,在日本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雜事等著他們處理。
影山樂見及川的改變,一方面是合夥人的身分讓及川充滿幹勁,另一方面是共同經營一個事業似乎讓前輩們的關係更加穩定。
「不過——你這次回來只待一週,不就等於剛調好時差就要回去了?」陽光刺眼得讓及川摸出墨鏡戴上,搭配開襟襯衫顯得很時尚。
「賽季快開始了,不能請太多天,回羅馬還要預留時間調節體力。」
「這也太拼了吧?什麼事十萬火急的非得擠出一週也要回來?」
影山摸出手機回訊息,含糊其詞地敷衍著:「朋友的婚禮。」
他提防著不讓及川發現,指尖飛快鍵入訊息:上車了。剛離開機場。
幾乎訊息送出的下一秒就收到牛島的回應:好。都還好嗎?我這邊都就緒了
影山:他應該沒發現
牛島:你的西裝放在店裡。我讓他放你在前一個路口下車,把車停遠一點。時間應該夠你換裝
影山:好。
影山:你確定及川前輩不會起疑?
牛島:他最近都在忙開店的事。而且他也沒想到我能瞞著他做這些
影山:我也沒想到原來牛島前輩看似耿直,竟然這麼腹黑
牛島:我當成你是在稱讚我了
牛島:謝謝,影山君,大老遠飛回來
影山:沒事。我也很期待這場世紀婚禮。在銀座的旗艦店開幕前一天結婚,真虧前輩想得出來
牛島:那傢伙就喜歡大張旗鼓,越高調越好,不昭告天下不罷休的類型
「心情不錯哦,小飛雄?跟誰傳訊息呢?」及川的聲音讓影山嚇了一跳。是那種熟悉的、試圖看穿人心的上挑語氣。
影山情急之下連忙扯了個謊:「沒,跟家人說一聲我到了,他們很關心。」同時指尖趕緊送出一個訊息:前輩發現我一直傳訊息了,先這樣
牛島:好,記得你的證婚詞
影山收起手機偷瞄及川,發現他對於自己的理由挑高了眉不置可否。又一踩油門,跑車徑直駛向午後燦爛萬千的艷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