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光

爭光

H.L


天青、湖綠、夕紅、岩玄與礦紫,旌旗斑斕,迎風招展。

兩年一屆的眾門鬥法,是門派少數能和平共處的日子,惡名昭彰的重華門亦不例外,派出弟子參賽。


為求公正,鬥法場地由各家聯合施展陣術,陣術依據雙方的氣血與靈力判定勝敗,確保所有參與者的生命安全。

參與鬥法最低年齡為十二歲,三歲為一分級,多數門派會推遲個一兩年讓徒弟們準備充分、十三四歲再出賽,唯有重華門,今年推了甫屆門檻的男孩上場。

按傳統,各門派內部會先進行篩選,而蕭曈通過了長老們的考核,成為重華門五位代表之一。

儘管一切符合規定,閒話卻是堵不住的流沙,試圖滲入縫隙中。


「瞧那小子弱不禁風,鶴長安這是推徒弟去送死啊。」

「鶴長安終於連小孩都不放過了。」


身為惹人嫌的派別中最受爭議的那一個,面對質疑,鶴長安不發一語,就像過去面對千夫所指時的淡然無謂。

他身旁的白髮男孩就沒這麼鎮定自若了,天藍色的圓眼骨碌碌地打轉,悄聲喊道:

「師尊……」

鶴長安雙手抱胸,斜睨只及他肩高的徒弟,眼神質問:我是那種人麼?


若是還在天誡門、還是楚曦的他,定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大聲答「正是!」。

但他是重華門的蕭曈,鶴長安睽違數十年後唯一的親傳弟子,於是他用力搖頭。

這四年的相處下來蕭曈有些心得。

對重華門之敵而言,他確實是個心狠手辣的邪道副掌門;對自家徒弟來說,他只是個求好心切、急著將一身本領傳授給配得上的徒弟的師父。


無可否認的是,鶴長安風行雷厲的做法嚇跑不少小孩,連他手足鶴久樂都證實了。

而沒被嚇跑、學成出師的高徒們,或任務途中遇劫或遭仇視重華者報復,亦早早殞落,無一倖免,鐵石心腸如鶴長安也無法無動於衷,從此不再收徒。

有人說鶴長安並非本就無情,是一次次失去親傳弟子的打擊使他越發封閉古怪,更有人說鶴長安是咎由自取,他的徒弟們是代替他死的,要償還他、償還整個重華門造下的深孽。


今年,鶴副掌門破天荒新收的徒弟表現究竟會如何,眾人拭目以待。


第一場對決準備上場前,蕭曈經過多次打理的頭髮依然不屈不撓地亂翹,鶴長安要他別管了,反正是鬥法不是選美。


「莫忘你的名。」

鶴長安搭上男孩的肩,現在還纖細單薄,總有天能扛千斤負萬噸。

不同於訓練時掛在嘴上的「別給師門丟臉」,他說:

「給你自己爭光。」


為自己,不是為別人。

吃了定心丸的蕭曈點點頭,昂首闊步,準備迎戰。



比試前蕭曈惴惴不安,比試後蕭曈依舊不安。


十二歲在眾鬥法中止步於八強,已是大不易,但他本人沒有這個意識。在天誡門中,所有人都比他耀眼,未琢磨的璞玉在瓊玖之中也不過是顆普通的石子。


「小子怎愁眉苦臉?真難看。」

深邃的紫晶職勾勾望著他,師尊又恢復往常的壞嘴了。蕭曈不難過,他還是習慣這樣的鶴長安。

「徒兒、徒兒不才,輸給了龍洸。」

蕭曈被打中的手臂還隱隱作疼,那龍洸還真將他視作正敵,毫無手下留情。

「我雖看不慣龍瀾派那班假道學,但龍洸那小子好歹也是個少主,普通人連和他比試一場的機會都無,你是雖敗猶榮。」

鶴長安將復元丹遞給徒兒,「快吃了吧,要啟程了。」

「我們不留下來等最終結果發表嗎?」蕭曈吞藥後問道,四強還沒比完呢。

「沒興趣。」

鶴長安扭頭就走。早晚都會傳入耳裡,那就沒必要留在這兒接受無數如針目光,回重華門泡茶嗑瓜子可舒適多了,還能向門徒們誇耀一番自己識人的能力——老子就是教得出眾門鬥法有史以來年紀最小的第六名、老子看上的徒弟絕對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蕭曈跟在師尊身後,低頭看玄黑衣襬好似燕尾優雅俐落,不自覺握緊了小手。


「師尊……」

鶴長安回眸一瞥。

「師尊喜歡我嗎?」

蕭曈的第一聲細如蚊蚋,第二聲卻是中氣十足。

「啥?」

鶴長安本欲反駁,想起胞弟的建言:多少要給徒兒賞點甜頭,讓他們更有自信,有自信才會持續精進云云;又想到那些自詡修士卻長舌勝過市井小民之徒,蕭曈怕是聽到什麼挑撥離間的話了。

顧及徒兒心智未堅,鶴長安硬是忍住否認的話語,怪彆扭地擠出三個字:


「……不討厭。」


什麼事都習慣先否認、拒絕、排斥的師尊,居然不討厭他。

小白虎精笑了,不知打哪來的勇氣趨步上前,環抱住師尊。


「放——」

多久沒有孩子對他這般親暱了?

小他幾歲的兩個妹妹早就能獨當一面、百年前初次收的徒兒……不在了啊。

保護不了徒兒,是為人師表最痛的教訓。

鶴長安瞇起眼。

不一樣了。

浸滿鮮血、嘔出慈悲的他,可以守住自己在乎的一切。

他可是副掌門,是鬥法八強年紀最小者的師父啊。


鶴長安轉身正對徒弟,伸出手揉揉蕭曈蓬鬆的白毛。

瞧他開心的虎耳虎尾都冒出來了,果然還是小孩子嘛。


「我也喜歡師尊!」

「是是是,下一回你不拿個探花,我就管你改名蕭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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