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若繁星.五
RR「什麼鎮遠大將軍、鄭西媛、鄭東媛的我才不認識!要我說,我鄭民燮還是鄭龍侯皇帝他老子呢!」
或許是輸給女人這件事讓鄭民燮氣昏了頭,瞬間口不擇言地大罵出聲,彷彿沒有意識到自己之前才說他是劉衆赫的部下,間接代表了劉衆赫的立場,更沒想到這句話多麼大逆不道。
意外的是,應該在紛爭剛起時就派人過來處理的地方官至今沒有任何反應,路過的行人彷彿沒聽見這些話繼續做各自的事,當事人之一的劉衆赫雙手抱胸看起來不打算發表意見,另一位則是──
「哈哈哈說的好!這樣鄭龍侯那混帳就成了我祖孫呢!」
鄭熙媛忽然笑了起來,抵著鄭民燮脖子的刀刃也跟著收回,轉向一旁即使默不作聲依然存在感強烈的人物詢問。
「劉衆赫,你怎麼會收這麼一個有趣的部下?」
「他不是我部下。」
只是不請自來硬要跟來的追隨者。想到這裡,劉衆赫看了金獨子一眼。
「妳為什麼在這裡?」
「我是特地來找你的。大街上不好細說,跟我來。」
鄭熙媛揮了揮手,混在來往人群之中幾個穿著兵官制服的人便朝著劉衆赫點了點頭退下。
不是官府沒有反應,而是整個忠武路已經在鄭熙媛的控制下。金獨子醒悟。
目前忠武路一代的領主,表面上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官,恐怕連皇帝都不知道他其實是鎮遠大將軍一手提拔的心腹。也是,通往皇都最重要的腹心之地自然不能交給只知剝削民脂民膏、只會勾心鬥角編排他人進獻讒言的奸臣。殊不知鎮遠大將軍這一手安排,反而成了當他遇難時,留給孫女和自家派系之人的生路。
「鎮遠大將軍他真的……?」
跟著鄭熙媛來到一處偏僻的別院,對於劉衆赫的提問,鄭熙媛的笑臉瞬間垮下,咬了咬牙沒有開口。這種時候,沒有否認便是承認了事實。
變故發生前,他們不是沒有擔心過多疑的皇帝會為了將兵權掌握在手中而對鎮守邊關的兩位大將軍下手,也做了不少的防範;但在皇帝發出集召將劉衆赫喚回首爾時,大家都認為鎮遠大將軍暫時會是安全的,畢竟至少要有一位將軍鎮守,才能保證邊關維持安穩。
誰會想到劉衆赫前腳一走,鄭龍侯就派了使者來?若是派來的是軍隊,所謂的武官世家也不是吃素的,不提魚死網破多拿下幾個人頭,殺出重圍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那些混帳卻是偷偷在食物和飲水裡下毒──整個鎮遠大將軍府一百多人口,連呼喊都來不及就倒在劇毒之下。
雖身為女子,鄭熙媛一直對軍武十分嚮往,也纏著祖父教了她不少自保的本事;那天她穿著男裝混在軍營裡和士兵們一起操練不在家裡,才逃過了這麼一劫。
「那個混帳卑鄙無恥根本不在乎人命、不顧邊關的百姓與保家衛國的士兵們安危、恐怕整個國家對他而言都只是權力和慾望的象徵!你還要繼續忍受這種傢伙坐在高位頤指氣使嗎!?」
然而這個可恨的社會重男輕女,就算想起義復仇,她一介女流竟什麼辦法都沒有,人人都只會認為她留住命已是大幸,並不認可她的地位。反倒是『鎮國大將軍』劉衆赫既有兵權,還擁有忠義與民心,更有祖父留下的情分,鄭熙媛向劉衆赫伸出了手,篤定對方絕對不會拒絕。
「我要親手殺了鄭龍侯!不只是祖父和家人的仇,還有受不了苛政、或是被奸臣迫害導致家破人亡的人,他們也必須要討個交代!你會幫助我們的吧!」
「……」
皺著眉一陣沉默之後,劉衆赫才張口說出回答。
五.星路未卜
正直英俊的鎮國大將軍遇見身負血海深仇的美麗女性,兩人攜手推翻暴君,多次一同出生入死譜出情誼,最終共結連理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如果故事源自於現實,理論上應該會是這樣的發展。可惜劉衆赫並沒有回握鄭熙媛的手。
「我會繼續前往皇都面見皇帝,妳可以自行跟上,至於能不能抓住機會親手復仇,就看妳自己了。」
「什……!?」
劉衆赫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便丟下一臉錯愕的鄭熙媛,帶著金獨子和鄭民燮轉身離開,回到駐紮在忠武路一段距離外的營地。金獨子其實還想在忠武路上再逛一會,但看著劉衆赫的臉色,默默把話吞了回去。
是劉衆赫不喜歡鄭熙媛那種英姿颯爽的俠女性格,所以沒有發展出感情戲嗎?但為什麼他看起來像是在生氣?金獨子在心裡思索。
「劉衆赫將軍。」
跟著前往劉衆赫營帳的路上,有著一頭飄逸柔軟白色長髮的美麗女性走來,她的肩膀上背著藥箱、手中正翻著一本醫書。
在劉衆赫的部下裡有這麼一個美女?之前怎麼沒注意到?金獨子揉了揉眼睛,開始猜想這位是不是劉衆赫在軍裡的紅粉知己,他們過去一同鎮守邊關打贏了無數戰爭,早已有了深厚情誼,所以才對鄭熙媛不假辭色──
「由於鄭熙媛小姐的提點,我讓所有醫官針對糧食和飲水進行檢測,目前並沒有什麼異常,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另外,您吩咐的解毒藥草已經準備妥當。」
「嗯。」
金獨子又猜錯了,劉衆赫只有對那名女醫官點了點頭,便漠然地繼續往營帳走,一點也不像曾經共患難或是擁有深厚情誼的模樣。
等進入像是會議用、只放了一張大桌子和好幾個簡便椅凳的營帳,劉衆赫便單方面宣布等下要商討作戰,讓金獨子和鄭民燮在這邊等著,又自己走了出去。
「金獨子先生,劉衆赫將軍為什麼不答應那女人的提議?我覺得還滿好的啊,而且那女人若真是鎮遠大將軍的孫女,被這麼拒絕,會不會認為將軍忘恩負義,連替對將軍有恩之人報仇都不敢?」
「你是這麼想的?」
感覺會被秋後算帳,鄭民燮實在無法乖乖坐著等,忍不住向金獨子問道。
因為之前鄭民燮和鄭熙媛打了一架,金獨子以為鄭熙媛在劉衆赫這吃了閉門羹,鄭民燮應當幸災樂禍才是,頗意外他會這麼問自己。
「……我還以為你不過是東廟一個自稱『包打聽』的混子,連劉衆赫聽從集召回皇都的理由都沒細想,只因為擔心朋友就義無反顧地跟了過來,就算會有性命之憂也義無反顧,意外的人不錯嘛。」
「什、什麼?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看來是說中了。鄭民燮明顯地一慌、臉上染起淡淡緋紅,果然是年輕氣盛啊。就是容易得意忘形,在外面拿劉衆赫的名字惹事生非這點不好。金獨子想。
「我就老實告訴你吧──劉衆赫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死鄭龍侯。」
「……啊?」
「看似愚忠的聽令返回皇都,即使遭遇再多刺客導致部下喪命也不曾埋怨憤恨,都是為了讓皇帝放下戒心的表現。」
或許是鄭民燮愣住的表情取悅了自己,也可能是除了離開東廟的第一天晚上、至今還沒找到機會再次跟劉衆赫兩人單獨好好談談接下來的打算,眼看著那傢伙不理會他的好意堅持一意孤行,金獨子決定要把所有事情抖露出來。
反正聽到的是跟軍隊無關的鄭民燮,就算這些話傳到其他人耳中,劉衆赫也不能拿金獨子怎樣。
「如果劉衆赫一個部下都不帶,皇帝和近臣們反而會擔心他已經看穿了一切處處防備,不但不會讓他來到皇帝面前,甚至可能會越過他直接對邊關出手以斷絕後路;所以帶上一些人是必須的。」
而這一路上勢必會有不少陷阱和刺殺,想要最大限地保住自己人的性命,便是選那些自保能力最好的傢伙。
正因為這樣,除了姜日勳看起來腦袋比較靈活以外,其他人都是只會動手不懂思考的武人;好處是他們不會問緣由只知道要聽從劉衆赫的命令,壞處就是會被姜日勳那樣的背叛者耍得團團轉。
「但即使順利抵達皇都,皇帝也不可能讓劉衆赫帶上全部人一起進宮。」
以這些人的武力,逼宮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皇帝最多讓劉衆赫帶兩到三個部下,剩下的人恐怕連皇都都進不了,只能在城外待命。
──那就是劉衆赫他保護部下的方式。
「劉衆赫多半會讓你們做出在城外紮營的假象,實際卻是叫你們全速趕回邊關。」
無論劉衆赫是否成功殺死皇帝,他們在此撤退,就能避開所有可能到來的刺殺和暗算;而這些戰力只要能順利回到邊關布防,就能阻擋敵國再度企圖侵略,也能防止皇帝派兵突襲,守住他們的大本營。
在前往皇都和撤退的路上,無法避免的一定會出現死傷,但這已是減輕傷亡最好的方法。
「跟劉衆赫一起覲見皇帝的人選也很重要:首先,右大丞之子李賢誠是必定的,他的劍術不錯,又能對右大丞起一定的牽制作用;再來,我想劉衆赫第二個人選本來是姜日勳,可惜他是背叛者;正好鄭熙媛撞了上來,想必她會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接下來有一番表現,到時選她一起進宮面聖,其他部下自然便不會反對,更何況以她對皇帝的仇恨,能大幅提升殺死皇帝的成功率。」
啪!大腦無法順利理解一下子收到的過多情報,鄭民燮驚訝的把剛才集市上採買的東西摔在地上發出聲響,金獨子這時才想起劉衆赫買給自己的白糖糕還沒吃完,從懷裡取出早已冷得徹底的紙包。
放進嘴裡的白糖糕明明仍是一樣的軟嫩甜糯,金獨子卻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可是這些計劃裡最欠缺的,就是那傢伙根本沒考慮過他之後該怎麼辦。就算鄭龍侯當皇帝太失敗,被殺也只會大快人心,但負上了反叛與弒君之名,劉衆赫的立場和名聲怎麼想都不會太好。我只是想讓他多帶上我一個,至少先想好退路……」
顧著低聲抱怨的金獨子沒有注意到,營帳的門外有一群人影默默駐足許久,等到他不再開口,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在營內迴響時,軍裝的大漢們才掀開門帳一個個踏入,各自找了位子坐下。
沒有人多說任何一句話,就好像剛剛他們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
「都到齊了?」
最後一個進來的就是剛剛才被金獨子掀了老底的劉衆赫,他狠狠瞪了金獨子一眼,在金獨子一臉莫名其妙的回視中發給每人一個草藥包,說明鎮遠大將軍的事情。
「我們明天離開忠武路,接下來一直到皇都之前,路上經過的地區都是在鄭龍侯和他心腹的掌控範圍下。為了避免下毒事件重演,大家要隨身攜帶這些藥草,醫官李雪花會為大家說明它們的功效。」
說到這裡,見部下們都盯著自己,像是等著他作出說明,尤其李賢誠的目光更是帶了一點不確信和緊張,劉衆赫長抒了一口氣。
「等到了皇都,我只打算帶李賢誠,其他人在城外隨機應變。」
這等於是變相的坦承,金獨子方才說的那些猜測全部都是對的。
「將軍!」
「我心意已決,不必多說。」
攔住想開口提議他多帶幾個人、或乾脆不顧三七二十一大家一起殺進皇都的部下,劉衆赫又掃了金獨子一眼。
「不管帶誰都只是多一個人扯我後腿,沒有必要。」
「……」
怎麼感覺被劉衆赫針對了?該不會他聽見了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金獨子額上冒了幾滴冷汗。是帳篷隔音效果太糟糕,還是劉衆赫聽力太好?
趁著李雪花,也就是回營時遇到的那名白髮女性醫官講解藥草使用方法的時間,金獨子努力思考該怎麼讓劉衆赫回心轉意帶上他,但還沒想到解決方案,就見一名傳令兵進入營帳。
「報告,姜日勳校尉說,有要事希望能立刻稟告劉衆赫將軍。」
「姜日勳?」
那個本來應該被當場處決,因為金獨子一番話才留住一命的背叛者,這麼多天來不管怎麼詢問偵訊都不肯開口,怎麼會在這時候改變心意?
「把人帶來。」
得到了劉衆赫同意,士兵們架著仍維持著五花大綁姿態的姜日勳走進營帳,解開他嘴裡的布條。
「劉衆赫將軍!千萬不能進宮!那是皇帝的圈套!」
和之前理直氣壯、對劉衆赫有許多不滿、一心只想著仕途與金錢的模樣完全不同,此時的姜日勳神情驚惶又愧疚,彷彿是另一個人。
「皇帝他……不對,皇帝身邊有會使用法術操控心神之人!」
★ ★ ★
曾經鄭龍侯剛登上皇位的時候,也是想過要好好治理國家的。
奈何前皇倚重的左右大丞和眾文臣只把他當傀儡,武官們只關注邊境戰況完全不搭理他;乍看之下高高在上風光無限,事實上只是被高掛的空架子。忘記是哪個人先進言的,總之在不知不覺間,鄭龍侯便習慣了用美食美酒與美人填補內心的失落。
──反正他可是皇帝,這點奢侈也是應得的吧。
不需皇帝親自動手,武官們就能擊退來犯的敵國,平定內亂;不必皇帝親自開口,文官們就會打點好朝中一切事物,維持國家制度的運作。還有哪個皇帝能當得比他還要恣意快活?
直到某次一樣在後宮與美人飲酒作樂時,鄭龍侯因為喝了左大丞企圖毒死他而準備的酒,吐出大量的黑血,痛得以為自己真的要死去,幸而被車尚景救回一條命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沉淪下去。
「您是帝王星君轉世,如今經歷的諸多苦難,都是人世對您的歷練。」
要是其他僧人這麼說,恐怕會當場被鄭龍侯以妖言惑眾的罪名發落;然而車尚景可是不久前靠著一顆仙藥,讓鄭龍侯不但當場解毒不再感到疼痛,甚至覺得自己一口氣年輕了十歲、精神體力都變好許多的人。
更不用說車尚景之後還使用仙術,讓他得以窺見一部分的『未來』。
「您之所以會如此不順,是因為命運發生了偏移,讓本來應該在您身邊輔佐的『武曲星』與您離了心的緣故。」
其中一個『未來』,鎮國大將軍劉衆赫與皇帝鄭龍侯君臣一心,開創了綿延百年的盛世江山,更在他們百年之後登上仙梯,促成這一切的車尚景也得以沾光,與他們一起位列仙班。
「但是,如果無法順利導正,劉衆赫就會變成『災星』。」
在另一個『未來』,國家遭逢外敵侵擾、內部動亂,導致這一切的劉衆赫手上染滿無數人的鮮血,紅色血河淹沒大地,傾覆曾經繁華的江山,一片生靈塗炭的黑夜中降下了一道星光。靠著收割來的無數人命,劉衆赫被星光迎接至天上,而鄭龍侯等人則在血河中浮沉,慢慢失去意識與呼吸。
「那當然是必須導正命運才行啊!可是、該怎麼做!?」
「請您放心。數日前我向神祈福時,藉由占卜得到了啟示:天上的眾神發現了命運錯軌,特地派我來協助您。」
手中的錫杖敲了敲地面,車尚景滿是自信和沉穩。
鄭龍侯先是召見了左右大丞,從此兩名大丞對鄭龍侯的話變得言聽計從,之後朝上再也沒有無視和反對他之人,見勢不對的地方貴族也紛紛上貢討好、向他諂媚。從此他真正的掌握了整個國家的實權,站到了最頂點。
──除了他無法掌控,遠在邊關的鎮國大將軍與鎮遠大將軍二人。
★ ★ ★
姜日勳會被召進宮,也只是那時邊關的戰亂剛結束,他回皇都探親順便報告戰況,當皇帝要求他協助計畫試圖讓劉衆赫將軍倒戈,他一開始是拒絕的。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也許是不安的種子一開始就在心裡,被用某種方法萌芽茁壯,姜日勳便覺得劉衆赫若是向皇帝宣示效忠,或是把兵權分出去,自己就不用總是那麼膽戰心驚,上個戰場還要背負底下無數士兵的性命,而是可以把重擔轉給其他人,事情變少地位和俸祿卻不減反增,那有什麼理由好拒絕呢?
回過神來,姜日勳才驚覺自己竟然成了自己最不屑的背叛者:出賣自軍的消息給皇帝、設計自家長官構陷部下,甚至親手取了同僚的性命。
「鄭龍侯會向劉衆赫將軍發出急召,想必是因為我這邊一直沒有進展,所以想直接用法術控制住將軍。」
雖然不知道是控制有時效,還是有其他原因姜日勳才會清醒過來,但這法術神不知鬼不覺的,根本防不勝防。
「法術啊……看來劉衆赫你不帶上我不行了呢。」
真是打個瞌睡就有人送枕頭,金獨子笑咪咪地接話。
「我之前雲遊四方聽了不少的故事,裡面就有一些關於法術的傳聞,說不定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你可以現在說,不用跟進宮。」
「我知道的法術種類有很多,不親眼看到對方是用哪一種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破解比較好呢~?」
「金獨子!」
劉衆赫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怒氣,但金獨子一點也不怕。
「『只是要防止竹竿被人削成竹片的話,還是能分出心思的。』這不是你自己說的話嗎?難道你現在要反悔說做不到?」
「這不能混為一談!」
「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在金獨子的眼裡,不論是刺客還是鄭龍侯,或是鄭龍侯身邊會法術的傢伙,都是劉衆赫的敵人;而金獨子要做的就是幫劉衆赫擊垮他們,對方人數多寡、是否位高權重、此行有多麼危險,那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
從一開始,金獨子就是為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