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滅之前〉

　　溽夏，潔白的制服單薄，汗水透出內衣的色彩，暑熱颳起的暖風適合所有翻飛的裙襬。非禮勿視或許也得以用來解釋薛丁格的貓，那些同時存在也不存在的狀態，拋去理論說明，看見或不看見，少女的裙下風光各自旖旎。

　　綁起馬尾的那些日子裡，無視髮禁的人們在烈日下張狂地曝曬著新的髮色，展示稚嫩得令人發笑的反抗之意。無論教官如何勸導或責罵，他們在這保守的校園裡都是標新立異的存在。

　　他們都不想活得跟其他人一樣。

　　以十六為分界，所有照片裡譚桑桑高高束起的髮與從不改短的裙子，都是她不容他人踐踏的自尊心。她總是寂靜的身影與略帶保留的笑意是灰白色的，當黑夜從她的長髮褪去，她保留過月亮、星星、太陽，最終是萬物消逝前最後一把火焰的燃燒。

　　她將青春充作調色盤，意圖尋找一種不顯軟弱的顏色，將千瘡百孔的過去刷成一面乾淨的牆，並無意再度翻越。此後新生。

　　但有時她也會惡夢，高牆擋不住的是人心的惡意，像是翻倒的墨水滲透她的夢境，淹過她的腳踝，細蛇般攀附在她的腿部向上竄升。腿間最終弄髒裙襬的血色卻令她作嘔，哭泣著睜開雙眼時，天總是還沒亮。

　　她厭惡所有濕熱的天氣、撫摸、呼吸，初戀的終結是對方逾越的吐息。

　　逐漸縮短的距離，提早戳破的泡泡，都讓她察覺她不夠看得透這個人的心。對方總是想要她給不起的東西。

　　時至今日，所有的青澀皆被時間鍊成更接近成熟的疏離，代價是為數不多的愛人的能力。

　　向諮商師提起那一天，那個狹窄空間裡信任的人遞來的一把刀，是如何抵在喉頭也得吞下去時，她並沒有表現出傷心。她只是注意到了玻璃窗上反射的自己，烈焰似的紅髮竟也逐漸被澆熄，不願面對的黑夜又從最深處紮根在頭顱與心的縫隙。

　　她猜想是那些一直不知何時才能流出的淚水所致，因為母親總是最先為她哭泣。母親擁抱她，要她別害怕，可是她認為最害怕的人一直是母親。

　　於是她不願也不敢讓那個在外人面前無比堅毅的母親，因為自己的不堪而傷心。

　　面談後，譚桑桑將生出的黑髮重新用染劑蓋了過去，即使再如何鮮豔或濃烈的，總有一天也會褪去……但那都不會是今日。無論要粉刷幾次愈疊愈高，也愈疊愈不夠牢靠的牆，才得以遮掩破碎的回憶，她都會繼續。

　　儘管諸多努力到頭來，她也只為自己砌出了一條不見光明的來路。當高牆倒塌，黑暗無處不在。

　　火終究會燒完的。

　　譚桑桑希望在火焰熄滅之前，她還來得及離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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