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

無心

三千

勢如破竹地長驅直入敵營、銳不可擋地奮勇殺敵,如入無人之境。提、揮、砍、刺,刀在手上靈活地像有了生命,傾訴著持有者的雄心壯志,他將用刀鋒劈開所有擋在前方的阻礙,憑自己的力量開拓出一片天地──這一切理想地像是某個人夜半三更作的美夢。A偶爾也會看見自己的身影出現在這樣的夢境裡,但他明白所有的畫面其實都是過往記憶的殘骸,摸不出完整形狀、也許被扭曲過、只保留住了碎片的曾經,那段他覺得自己是英雄的年華歲月。


縱使兵器無眼,英雄的刀尖也總會指向敵人的胸口。刀刃指向平民百姓的不過是個雜碎流氓,指向友軍的不過是個無恥叛徒。

如今A的刀已經不能以英雄為名,那麼手中仍然鋒利的刀,究竟該如何稱呼──一把刺向被英雄所拯救之人的刀?


不該是這樣的。


此刻的B倒在地上,刀片深深埋進胸口,看起來像丟進血池裡後被撈出來的死魚。A跨坐在他身上,手握著刀柄,他從刺穿B身體的時刻感受到了當年的威風,堅硬的胸骨因為他的舉動碎開,多麼有力的一刀,像個驍勇善戰的將軍。

他剖開胸腔處的血肉,右手伸進體內抓出心臟,他聽見B因為心臟被硬生生拔起而發出的痛呼,那是身體不由自主發出的抗議,提醒大腦必須逃離折磨——B卻始終沒有多餘的掙扎。

B的心臟此刻被A的手掌托著,在A的掌心、在他自己的視線裡跳動著,那是生命力的象徵,伴隨著腥味。

血還在流,從B的體內向外淌、從A的手中溜走,留不住、也無法回到血管內。


心臟會跳的就是活人,活人沒有心臟就會死,那麼沒有心臟卻直直盯著我的你,會眨眼、會蹙眉、會抿著嘴唇的你,究竟是什麼?我們究竟是什麼?又或者該問,我們變成了什麼?


B的傷口癒合得快,軀體像允許任何大錯在他身上鑄下一樣,既慈悲又包容,即使被罪犯碎屍萬段也能完好如初。

B身上只剩下插著刀的地方仍未癒合,好似刀抽出後就能當作無事發生——然而破掉且浸滿血液的衣物是確鑿的罪證,記錄了A如何下刀。

他們身上都是血,B的臉龐也濺上了血,弄得狼狽不堪。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先動,像靜止畫,只有血流和血滴證明時間從未停止,時間總是那樣義無反顧地向前。


A凝視著剛才被他掏出心臟的位置,那個位置現在長出心臟了嗎?還是從此就是空的、沒有心的軀殼?如果有兩顆心臟的話,哪一顆才是屬於你的?

他緊緊捏著B的心臟,心臟像代替主人掙扎般賣力跳動,讓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種不明不白的衝動:乾脆一鼓作氣把它捏成肉塊,粉碎人體血液循環的中心,讓這聒噪的臟器閉上嘴。

A還來不及發力,B便伸出顫抖的手摸上刀柄,手指上的血沾到了A的手背,A沒有阻止他的動作。B輕輕抽出刀,胸口頓時湧出鮮血,把濕透的衣物弄得更沉重,像要把他拖進無底的深淵。

A垂眼看著B,B也在看他,一直看著他,眼神還是那樣地冷寂,但比平時多了幾分不知所措,卻又好像帶著一點不該出現的溫柔,A都要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


死不了啊。為什麼。A無聲地問。

B突兀地笑了,似乎想開口說話。A認為他會質問他、責備他、怪罪他,或者表達自己的疑惑與驚愕,什麼都有可能,是哪個都無所謂,但千萬別跟溫柔扯上邊,永遠不要,最好不要。

求你不要。

「……A,我們久違地對上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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