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夏
白菜(Plurk@likkanxy)「夏油傑。」
「藥師寺夏碎。」
他們匆匆交換了名字,然後打量起對方。
就外表而言,還挺相像的。
過肩的長髮被束成馬尾,或盤成包子頭,襯上看不出情緒的紫色眼睛。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對方絕不是外表呈現出來的模樣。夏碎了然的笑了笑,「那麼,要出發了嗎?」
「行啊。」夏油隨口應了聲。他想起出任務前,夜蛾曾特意交代過他,今天是與公會袍級的合作,必須謹慎行事。
他且如此想著,對方也正有所盤算。
夏油又開口詢問,「想怎麼去?」
「移動陣?」夏碎選了一個最常見的方式,只見對方愣了一下,像在思考那是什麼東西,於是他又溫和地補充,「是我們最常使用的轉移方式,原理有點類似瞬間移動,可以直接抵達任務現場。」
哦。夏油心想,大概跟悟使用的術式有點類似,不過聽起來像每個人都會的招式?他瞇起眼睛,「那就用你們的移動陣吧,讓我見識看看。」
他們都是在人類世界暗中活動的人,手中有的是別人沒見過的底牌。
這次跨界合作的對象,特別令他感到好奇。夏油第一次見到身著紫袍的人,話語間夾帶著從容的閒適,半遮面的面具蓋過大半臉龐,近乎淡然。
「好。」夏碎抽出一張移動符,政令宣導般的說道,「請靠到我的旁邊,法陣施放的過程中,不要隨意走動。」那雙紫眼瞥了一下夏油,他不確定是不是見著對方眼底閃過的促狹,「不然會被扯進時空的夾縫中,到時候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把你弄出來。」
「多久可以到?」
夏碎輕笑,「一瞬間。」
下一秒,移動符落地,四周揚起無盡風光,淹過兩人的視線,待塵埃落定後,夏碎宣布,「還習慣嗎?我們到了。」
說不震驚都是騙人的。
天內事件後,夏油接了越來越多的單人任務,五條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他阻止不了對方走向最強,搭檔逐漸成了形式上的掛名,所以在某些時候,他得以有更多機會與其他咒術師、或是今日遇到的公會袍級合作。
夏油反射性地開口,「這是你的術式?」下一秒,便立刻否定了自己,暗忖道,如果是術式的話,不可能全部的人都會使用。他想起方才夏碎從口袋裡抽出的符紙,是它引動整個傳送的過程,「剛才的符紙是儲存咒力的媒介嗎?」
夏碎於是解釋,「我們使用的東西和你們似乎不太一樣。在我們那邊,是透過發動與元素交互的法陣,來釋放力量。」他笑了笑,「就我的猜測,你們的力量根源是『咒力』,我們的根源則是『元素』。」
元素存於自然,咒力與生俱來。
造就前者可以為大多數人所用,後者僅有極少部分的咒術師能掌控。
夏油了然地說道,「想見見我們的招式嗎?公會的紫袍。」
「叫我夏碎就好。」
他握上對方的手,反射性的答應,「夏油。」
趕來支援前,夏碎做了一點調查,知道在日本的某些地方,存在著使用「咒力」的咒術師,各自擁有不同的招式,琳瑯滿目。
夏油示意他退後兩步,反手就是召出一級咒靈來。
「咒靈操術。」他看了對方一眼,「對了,你們看得見咒靈嗎?」
夏碎感受到四周流動的氣漩,在夏油的身邊捲成一方天地,雖不能直視那個東西,卻清晰地認知到,有道迂迴而深沉的力量,纏在對方的身上。他有些無奈地笑道,「看來是沒有辦法。」從袖口扯出另外一張風符,「介意我做點多餘的事情嗎?」
夏油做了一個請自便的動作。
「散去,顯我見之物。」
符紙散做金粉,依附在咒靈身上,讓它在夏碎的眼前浮現輪廓。
「這個就是咒靈嗎?」
從夏油的角度看起來,有點可笑,自己家的咒靈被敷上金粉,醜陋的樣貌一瞬間可愛了起來。
「對。」他半是倚在咒靈的身上,「跟你想像得差很多嗎?」
「嗯,比我想像得──」夏碎比劃了會,低聲說道,「要小一些。」
他們對望一眼,在彼此眼底找到那股藏在皮囊下的瘋勁,屬於同類的眼神撞出花火,夏油沒有被他話語間的試探冒犯,甚至有種詭譎的滿足。
「知道咒靈是怎麼產生的嗎?」
「人類的負面情感累積?」
「差不多,只要人類還活著的一天,新的詛咒就會一直誕生。」他看向面前的廢棄醫院,天邊聚成一灘黑墨,「明明上一秒在慶祝某件事情,下一秒就會因為忌妒、生氣而讓咒力流出,最後變成一個又一個的咒靈,開始攻擊其他人類。」夏油咧嘴笑了笑,「很諷刺吧?明明是人類產生出來的東西,他們卻沒有控制它的力量,也沒有辦法根治原因,最後得靠咒術師來袚除它們。」
「扭曲之物。」夏碎拉緊領口,讓陣陣陰風自身邊竄過,「在我們那邊叫做『鬼族』,因為欲望而墮落,最後除了殺戮以外沒有其他思想。」他想起某些赫赫有名的鬼王高手,「有的在過程中得到智慧,比一般鬼族難應付得多,但追根究底,都是各大種族產生出來的東西。」
「特級假想咒靈。」
「惡鬼王。」
像暗號對接成功,夏油難得挑起唇角,「你們的世界比我想像得有趣很多。」
「彼此彼此。」
他抬起頭來,「看得見天空的黑色漩渦嗎?」
「感覺得到有東西在上面,但真要用肉眼看的話,我恐怕沒有那個能力。」夏碎也不吝說出自己的短處,「如果你不介意我再多做些什麼的話。」
「等我放下帳之後,你就能夠看到了。」
「帳?」
「類似結界的東西,看好了。」夏油熟練地念道,「『由暗而出,比暗更黑,清淨污穢,祓除污穢。』」
只見天邊垂下深沉的布幔,將空間籠罩其中。這回夏碎看得清楚,漆黑而不詳的咒力,如潑墨似的縮成一束,於某棟醫療大樓的中央,垂直升至天空,周圍是波動的漣漪,一圈又一圈。
夏油拍拍他的一級咒靈,「來看看你剛才的傑作。」
方才只看得到金色輪廓的東西,終於在夏碎的眼底化顯成形。
太不可思議了。夏碎想。人心生成的怪物,竟然會如此醜陋。
夏油這才一個彈指,收回自己的咒靈,讓金粉在空間晃了個虛影,隨後消散。
「如果我的搭檔能看到這個,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夏油無意識地默念了那兩個字,搭檔。他想起那個白髮的身影,前幾天婉拒了他一起出任務的邀約。五條這樣說著,傑,那些傢伙很弱,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那態度太篤定了,帶著狂傲的自信,讓夏油將未曾說出口的話語吞了回去。
他們已經接近一個月沒有執行過共同任務了。
「嗯,公會的袍級都有選擇自己搭檔的權利,搭檔是我們可以放心將後背交給對方的人。」查覺到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夏碎問道,「你們也有搭檔制度嗎?」
「沒有明訂,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夏油像是想到不太好的事情,用類似咒罵的語氣調侃,「他是個渾蛋。」
這一罵,讓夏碎起了共鳴,他用溫潤的嗓音附和,「我的搭檔也是個渾蛋。」夏油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沒想過他也會罵人,「有時候我在想,他走得太快太急了,才把全世界都拋在後頭。」
「他是當代最強的咒術師。」
「他是兩族唯一的傳人,公會最年輕的黑袍。」
「家世顯赫?」
夏碎笑道,「不能更顯赫了。」
「真巧。」
「然後他太仰仗自己的力量,被殺死一次,又被人救活,現在終於有學乖一點。」
夏油用手撐著後腦杓,「那傢伙也死了一次,活過來後比以前更自大了。」語畢,他好奇的看向夏碎,「要讓他學乖,大概跟把全世界的咒靈都殺掉差不多難度。」
夏碎嘆了一口氣,「強者的傲慢。」他補充道,「他死了之後,身體被人操縱,然後換個法子殺了我一次,不過沒成功。」
「多久以前的事情?」
「幾年前,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養好傷。」夏碎將面具扶正,「現在已經不會痛了。」他淡然地說道,「像他們那種人,一定要親身經歷過一些事情,才會對世界改觀。」
夏油難以想像,五條對世界改觀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能讓對方拋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態度,那肯定是要遇上天大的劫難。而這個世界,又有什麼東西能威脅到他呢?
那個下午,已經將五條打造成一個近神的角色。
他不再感到怨懟,不滿,抑或憤怒,只有源源不絕的逍遙與快意,支撐著他衝破層雲,在浪裡遨遊。
感受不到自己,感受不到存在,感受不到湧動的生命,感受不到奔騰的欲望。
無我無他,抑或其它。
夏油漫不經心地嘟嚷,「我沒辦法想像那傢伙受挫的樣子。」
夏碎頓了一會,才勸慰似的回覆,「在那之前,我也沒想過他摔跤的模樣,只是後來看來,覺得他越來越像個人類了。」
兩人之間沉默了會,直到夏油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你的搭檔該不會也是銀髮吧?走到哪都很引人注目,還被星探搭過話。」
夏碎嗯了一聲,「見過他眼睛的人,都說他的眼睛很漂亮。」
巧了,真是太巧了。
夏油心想,這個合作任務沒有白出。
後來兩人聯手袚除醫院裡的咒靈,回程選擇乘在虹龍的背上,穿過雲與光。他們又談了一下自己搭檔的惡習,超級工作狂,到處破壞任務場地,生了張好看的臉但異性緣真是不怎麼樣。後來夏碎與他告別,笑著說希望下次還能再接到與高專合作的任務,便用移動陣傳回Atlantis學院了。
-夏油 Side-
「我回來了。」他脫下鞋子,還沒踏進房間,就聞到湯汁滾動的味道。
五條替他開了門,整張臉皺在一起,「好慢啊,火鍋都快被煮爛了。」
一瞬間的熱情令夏油有些內疚,畢竟才剛跟合作對象批鬥過自家搭檔是混蛋。
「什麼表情,在外面凍傻了嗎?」
「你才被熱壞了吧,暖氣開28度是什麼意思?」夏油看著遙控器,有些無語。
五條哦了一聲,嚼了一口丸子,將臉頰撐得鼓鼓的,「下個月電費我出。」
「不是這個問題。」夏油二話不說,將氣溫調到24度。
「傑,你要冷死我。」
「那你夏天開24度怎麼就不會被冷死?」
「這不一樣。」
「……」
夏油將門關上,不願與他爭辯。才坐在座墊上,濃郁的氣味便捲了上來,五條擠到他身邊,笑著說這是他今天提早完成任務,特別去附近買回來的湯底。
他面無表情地想著,這個人就是這樣,無意識的讓他難受,又無意識的討好。到底該拿他怎麼辦。
順手接過五條遞來的湯碗,喝了一口,滋味正好。
-夏碎 Side-
夏碎回到學院時,發現冰炎正站在老地方等他。
他笑著上了前,「今天遇到一個很有趣的人。」
冰炎瞥了他一眼,像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的搭檔和你很像,很強大,走到哪都很引人注目。」夏碎的停頓通常代表轉折,而這個轉折十有八九會令冰炎氣得牙癢癢的,但他本人並不在意,「也喜歡破壞任務場地,在熟識的人之間異性緣很差,還喜歡惹搭檔生氣。」
「……」
夏碎溫和地宣布,「想到天底下有人跟你這麼相似,我就很安心呢。」
「夏碎──」冰炎惡狠狠地刨了他一眼,只見夏碎突然笑得像隻得逞的狐狸。
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