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樓

阿斯特里昂，

一位擅長祝福、記憶相關魔法的精靈，他擁有一頭漂亮的粉色長髮，以及就連在夜晚似乎都會閃閃發光的銀白瞳孔。

總是面帶著微笑，做出來的事情卻一點也不和藹。說得好聽是相當一板一眼，能好好完成自己份內的事情，除此之外都與自己無關，因為他認為多為一件原本就該與自己無關的閒事操心，只會讓自己陷入麻煩。

當然，事實也是如此。

說得難聽就是我行我素，只將一切投入於研究魔法的他，並不在乎除此之外的身外之物。

幾年前，他突然接到了來自艾斯特拉家族的請求，希望他能夠照顧新誕下的女嬰直到成年。

他是一百萬個不願意，畢竟活了幾百年的精靈，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地只為照顧一位人類嬰兒？只擅長魔法的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養活人類！

但看在曾經有一陣子幾乎是繭居在艾斯特拉家族的圖書室，欠了一屁股債的人情上，他只能怨恨過去熱衷於研究魔法，而做出脫序行為的那個年少輕狂，並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請求。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卡蜜莉亞。

與她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起，他那已經停擺很久的情感突然有了一絲動搖，像是乾枯的土壤突然獲得了一滴水的滋潤，並且開始貪心起更多。

「阿斯特里昂，那個小嬰兒還咬不動，不要給她！」

「欸～可是這個很好吃，為什麼我不可以分享給小姐？」

「她會噎死。」

對人類嬰兒完全沒概念的阿斯特里昂，在照顧這方面，幾乎是毀滅性的讓艾斯特拉家族甚至有了他會不會是想來報復的錯覺。

當然，他的眼神不會騙人。

阿斯特里昂在這長年的歲月裡，終於找到了第二項讓他感到傾心的事情了。

「阿特！」

「小姐，怎麼了？」

「牽牽！」

敢相信嗎？卡蜜莉亞居然幫自己取綽號，甚至還要求自己牽牽！

阿斯特里昂那天幾乎是用著揚聲魔法把這件事傳遍整個安靜的艾斯特拉家族的角落，深怕藏在細縫中的灰塵沒跟上這個獨家消息。

在隔一年誕下了更值得被關注的女嬰時，阿斯特里昂是唯一沒有將目光投給那位、即將成為艾斯特拉家族的『月亮』的對象。

畢竟他的卡蜜莉亞，才是最強的。

艾斯特拉家族何曾沒遊說過阿斯特里昂改去照顧『月亮』？開始對人類嬰兒傾心、開始擁有照顧能力，並且具有濃厚的光魔法知識的他，自然是成為了被搶奪的資源之一。

「我跟艾斯特拉簽下的契約只有照顧卡蜜莉亞，除此之外都不在話下。」

「不論看幾眼都不會改變。」

「她的確有資質，但與我無關。」

「如果只是為了要講這些無聊的事情，那我先離開了。」

在卡蜜莉亞面前的阿斯特里昂，性格改變得像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洗心革面一般，艾斯特拉家族也自然以為他會變得比較好說話，然而面對這件事，他仍舊是維持著一如往常的那個絕對不節外生枝的性格，堅決得拒絕每一次的詢問，甚至到後來連普通的談話都拒絕了。

畢竟他的改變是因為『卡蜜莉亞』，

從來都不是因為『人類』。

在那之後他更加投入所有時間在卡蜜莉亞身上，就連卡蜜莉亞發燒的每一晚，他都會坐在她的床頭旁，牽著她小小的手，陪著她一起看著天花板想像每一塊花紋的故事。

他真的好喜歡與卡蜜莉亞編織的每一則故事，甚至還當成日記記錄了下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有提起筆就只為了要寫這些毫無邏輯的童言童語的一天。

然後當卡蜜莉亞變得虛弱、開始鬧彆扭到半句話都不說時，他就會將這些故事拿出來加油添醋，就只為了搏得她一次的笑容。

他是如此深愛著卡蜜莉亞。

「阿特，我不想吃藥……。」

「小姐，那等你吃完，我就偷偷去花園摘一朵花回來給你好嗎？這次想要什麼顏色？」

「一起去？」

「恩～那這也得等小姐可以好好下床，走到門口都不會覺得累吧。」

「阿特背我！」

「……小姐，總有一天會好的，真的。」

阿斯特里昂看得出來卡蜜莉亞的渴望，也在每一天主動與她聊著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一起規劃了整個藍圖。

那時的他們都不知道，卡蜜莉亞是真的擁有可以迎來身體健康的那一天。

在宅邸的生活並不是每一天都那麼值得被慶祝。

因為他太清楚了，卡蜜莉亞對於外面世界的好奇心絕對不是自己講得轟轟烈烈，又或者是用魔法模擬給她看就能補足，而這份認為也在卡蜜莉亞爬上陽台那一刻被證實。

——第一次，因為自己的疏忽而害卡蜜莉亞陷入危險。

就客觀來說，並不是他的錯。如果是之前的阿斯特里昂的話，他也不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但這份無法言喻的心情幾乎快從咽喉湧出，這是他第一次心境如此動搖，這種讓心揪得全身都開始疼痛的感覺，是他第一次的體驗。

他無法停止思考，

如果今天自己就這樣整天都陪伴在卡蜜莉亞身邊，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如果從一開始他就在那扇玻璃窗施下上鎖的魔法，是不是她就不會有踏出去這個選項？

光是想到她踩在欄杆上的那個畫面，他就會愁得睡不著覺。

名為『自責』的情緒，是卡蜜莉亞教會他的。

曾經以為不需要的、曾經覺得多餘的情感裝回自己身上時，竟是如此刻骨銘心。

然後當卡蜜莉亞的父母親決定離開艾斯特拉家族時，阿斯特里昂也毫不猶豫得跟了上去，因為他很擔心來到新環境的卡蜜莉亞會不會再次變得身體虛弱。

但值得高興的是這項擔憂就只是擔憂，卡蜜莉亞居然奇蹟似得變得不容易發燒、不容易感到身體不適了。

終於迎來了那天的他們，將之前一起繪畫出來的藍圖攤了開來，開始一項一項地去完成。

即便阿斯特里昂為了要成為這個家庭的一份子，需要多做很多事情，譬如說在卡蜜莉亞的雙親取得穩定的站腳之前，他必須親自翻動那片荒涼已久的土地，去栽培可食用作物以免他們餓死。

因為失去了艾斯特拉家族的支援，所以他們請不起半位僕人幫忙打理宅邸，於是這一切的重責大任也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要做的事情很多，能用的時間卻是那麼少，就算能使用魔法，可以發揮的程度還是有限，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時間並不值得被虛度光陰。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這一切都比在艾斯特拉宅邸還要更快樂多了。

「阿特，人家也想要幫忙！」

「小姐，不可以。這個是我的工作。」

「為什麼我不可以幫阿特忙？」

「因為你的雙手不是生來做這些粗重工作的。」

「難道阿特就是嗎？」

「恩，為了小姐，我就是。」

卡蜜莉亞就像是緊緊跟在鳥媽媽身後的小雛鳥，總會勉強自己逐上阿斯特里昂的腳步，即便他再怎麼阻止她，也擋不住她的固執。

「那……小姐，我們來練習泡茶吧。」

「泡茶？為什麼？」

「恩～因為很好玩？」

「這什麼有跟沒有一樣的回答？…那好吧，教我！」

為了不讓卡蜜莉亞在一整天最熱的正中午到下午時段，也跟著自己跑到室外曬太陽，他想到的就是讓她學習新的技能，至於為什麼要讓她學習泡茶？那當然是因為想讓她增加一些符合貴族的興趣。

阿斯特里昂對貴族毫無興趣，甚至討厭他們這種會用身分高低去看人的高傲，所以他才更想讓卡蜜莉亞可以擁有永遠都處於最高點的態度，讓她習慣只有來自自己的東西才是最高級的、最美味的。就只是深怕未來有萬一必須社交時，心地善良的她會不小心被欺負。

卡蜜莉亞比想像中得還要更加熱衷於練習泡茶。

他很清楚當她的興趣被勾起時，她就會全神貫注於其中，因此也讓他不小心鬆懈了。他只想著當女孩全神貫注於泡茶時，自己也要把握時機將屋外那片農地以及旁邊新整理出來的小花園給整頓好。

然後那位來自針對艾斯特拉家族的『月光』的惡意人士就悄悄登門了。

那時對世界的認知還停在純白的卡蜜莉亞，也就這麼天真的應門接下了糖果，還沒沾染這世界的惡意的她，也在這瞬間多了一片混濁的顏色。

即便多花一點時間就能將她身上的毒素給解開，但那直接滲進她內心的那塊陰影卻怎麼樣解不了。

——她再也無法將帶有甜味、添加了砂糖的食物放入口中。

在那次事件之後，阿斯特里昂將一切的錯都攔在自己身上，他從沒想到在自己的照顧範圍內還是再次出了問題，甚至還真正波及到卡蜜莉亞的生命。

第二次，這是第二次。

為什麼最想守護的人，卻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而受傷？

一直以來都只與魔法相處在一起的阿斯特里昂無法理解這件事。他並不是沒有能力可以保護卡蜜莉亞，但是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總是害她陷入更深的危險，像是一步步把她推進更深的深淵？

——於是他想到了。

為了要防止更多次的發生，阿斯特里昂決定將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得分在卡蜜莉亞身上，只為讓她在自己看不見又或者是無法馬上直奔到她身旁時，也有足夠的庇護好讓萬一發生時都有足夠的緩衝時間。

於是那停擺已久的時鐘，像是突然為了要校正時間般，而開始快速轉動，並且以誰也擋不住的速度失控得全力往前衝。

阿斯特里昂的外貌開始有了變化。

從細微的皺紋開始到像是褪色般漸漸變白的髮絲，走路的速度也好、睡眠的時間也罷，又或者是變得不那麼溫暖的體溫，全都以就算故意不去觀察也無法忽視的速度加速改變著。

直到他的手佈滿了皺紋，聲音也開始沙啞，變得需要依靠拐杖才能行走，他也才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終點在哪。

——那天本來該是烏雲遍佈的下雨天，唯獨那片靠近他們所居住的宅邸附近的湖泊上空湛藍得不可理喻，像是被誰施了魔法般。

「小姐，今天去湖泊吹吹風好嗎？」

因為阿斯特里昂的身體機能急速下轉的關係，卡蜜莉亞開始拒絕父母親的要求、拒絕參與任何貴族的聚會，只為了要陪伴在他的身旁。

但沒人責怪卡蜜莉亞，畢竟他們都知道，他一直以來都是她心中的第一順位。

「我不要。」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般，她幾乎是態度堅決得拒絕了他的請求。

雖然一直想忽視，但還是忍不住看見了她那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是那麼多麼令人心疼。他明明沒有想要讓眼前的女孩因為自己擺出這樣的表情，怎麼還是再次成為了罪魁禍首。

「再不出發的話，等一下就會下雨了。」

畢竟，就算沒踏出去，時間還是會無情得繼續朝著未來向前。

「……不要。」

即便她嘴上如此說，身體還是很主動得扶起了他，然後他們一起用著彷彿時間被調慢般的速度，

緩緩地、

徐徐地，

朝著那片湖泊前進。

排在路上的小石子、叢生的雜草、花朵的種類、有著歲月痕跡的樹木……啊，還有那顆岩石上刻著的圖案，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般，這條路明明從他們搬來這座宅邸，並且找到了專屬於他們通往湖泊的小路開始，就從來沒有變過。

——但他們都開始有了預感……在那之後這些路全都會變得面目全非吧。

途中並沒說半句話，這或許是他們在走這條路時，第一次擁有了沈默。

雖說要去吹風，但這時甚至平靜得連湖面上都沒有一絲漣漪，萬物無聲得像是被轉成了靜音般，這一切都是如此的毫無存在感。

這裡的景色她一直都很喜歡，喜歡到她可以一個一個說出她喜歡的所有地方，好比說湖水的碧綠漸層；那條總是會朝著聲音的方向靠近尋求食物的魚兒；太過於清澈所以能清楚看見沉在湖底的那幾顆顏色特別的石頭……

但現在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太過於眼花撩亂，似乎全部都不足以成為視覺的重點。

「你可以答應我，明天也一起來這裡吹風嗎？」

一同坐在湖畔邊許久之後，率先打破沈默的是卡蜜莉亞，但她在開口時甚至連正眼都不願意看著他。

「小姐，當然沒問題。」

明明知道，那個明天不會到來。

「阿斯特里昂，你這個大壞蛋。」

當阿斯特里昂將眼神朝著女孩的方向望去時，才注意到那早就紅了的眼眶。

那是多麼得令人感到心疼，畢竟卡蜜莉亞再怎麼受到委屈，都不曾看過她掉過半滴眼淚，沒想到現在卻因為他而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他明白啊，為什麼卡蜜莉亞會覺得自己是壞蛋。

第一次，

害她忍不住好奇心爬上陽台的欄杆，被剝奪任何探險的機會。

第二次，

害她充滿期待得吃下陌生人的糖果，從此之後變得不敢吃曾經好喜歡的甜食。

這一次，

說好要照顧她到成年，現在居然連她上學的背影都目送不了。

說好要保護她，卻沒一次達成。

阿斯特里昂還真是失敗的照顧者。

「小姐……我、」

「沒事。」

在生命的盡頭，他的勇氣卻還是沒辦法衝破這一切的自責，還是無法將這份愛給說出口，只是用著僅存的力氣將手搭在卡蜜莉亞那軟嫩的臉蛋上，並將自己最得意和幾乎不使用的魔法留給她。

第一項是最得意的『祝福』魔法，

他願意消耗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

去祝福她往後的日子裡不會被病痛所侵擾。

不需要再獨自承受任何的疼痛，

不需要獨自去熬過任何的無能為力的夜晚及恐懼。

可以朝著心之所向去任意探索所有她想去的地方，聽說充滿白灰色的水泥建築的外界、一望無際的草坪、白雪茫茫的高山，又或者是百花齊放的花園……希望她能夠把小時候未能好好體驗的任何事物，都不需要再因為身體的虛弱而被限制。

第二項是幾乎不使用的『記憶』魔法，

這是如果不經過縝密思考而隨意抽取記憶，只會使得對象精神混亂，嚴重時會導致發狂，因此就連她開始害怕甜食之後，他也下不了手使用的魔法。

但現在，他願意消磨本該擁有更長的生存時間作為條件，去完美這項魔法，讓自己的存在徹底從卡蜜莉亞的記憶中抹除。不讓她在往後的幸福中，因為自己而有所猶豫。

阿斯特里昂太清楚了，自己有多麼愛她，也清楚卡蜜莉亞多麼信任著自己。

在這充滿謊言的世界裡，唯一能保護她的人明明只剩自己，最後卻還是背叛了她。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將自己從卡蜜莉亞的人生中刪去，在趁著她的魔法還沒覺醒，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施展這麼殘忍的魔法之前。

——啊啊、可以的話真希望她一輩子都不會使用魔法，如果哪天自己的魔法被聰明的她給解開了怎麼辦？

當卡蜜莉亞想起我時，會不會討厭我？

……想到就有些不舒服。

阿斯特里昂曾經思考過當生命被消磨到最後一刻時，究竟會想著什麼闔上雙眼？他擅自以為會是想著那些自己曾經最喜歡的魔法、計算式，然後帶著這些思考一起離開。

但到了這一天，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直達到生命的盡頭之時，會思考的事情也不過就那樣。

又或者是說，遇見卡蜜莉亞這短短的十年間的重量，早已超越他研究了超過百年的魔法。

「小姐、不對……」

「卡蜜莉亞，謝謝妳。」

當這道光消逝在空氣中之後，你的眼淚也會跟著隨之消失吧。

從此之後有關於我的事情，也會隨著即將抵達的雨滴一起被沖淡吧。

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

願往後沒有我的每一天，你也能夠過得比現在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