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間的約定

浪間的約定

ツイステ |フロ監 by 深月

泳池邊,夏日艷陽燦爛得過分。水波蕩漾,波光粼粼,好似一場幻夢的邊緣。陽光灑落,碎成一片一片,隨著波紋閃爍,彷若玻璃紙裹著糖,光是看著都能嚐到幾分甜味;又似公園裡孩子吹出的彩色泡泡——簡單、快樂,似記憶,又似夢境。


監督生坐在池邊,膝上搭著手肘,褲管捲起,雙足浸在水中,腳趾輕輕攪動水波。天氣太熱,她早已挽起襯衫袖口。汗珠自額前滑落,與水中之人的悠遊自得相比,顯得份外狼狽。


「前輩,我不會游泳。」監督生踢起幾點水花,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我教你啊!」此刻的フロイド興致高昂。

「不用了,真的不需要——」話音未落,手腕已被扣住,重心一傾,涼意自四面八方湧入。那一瞬,世界靜得只剩下水將自己吞沒的聲音。


池水是恰到好處的冰涼,不刺骨,卻沉甸甸壓在胸口。濕透的制服緊緊貼著皮膚,宛如一隻巨掌緊握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足以使她力竭。


令她掙扎的並非嗆水,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恐懼。睜眼時,藍與白在水中散開,如一場無聲的雪。池水刺痛雙眼,逼出淚水。她下意識伸手,十指死死扣住那熟悉而溫暖的臂膀,彷若溺水之人緊抱浮木。


半截身子離水,她狼狽地咳出嗆入口鼻的水,咳得胸口一陣陣緊縮,氣息斷續。她感覺到自己被圈進一個溫暖的臂彎,恐懼隨著咳出的水一點一點自胸腔離去。


「小エビちゃん?」頭頂的聲音帶著疑惑、擔憂,甚至一絲不安,彷彿犯錯的孩子急切地想尋求安慰與原諒。

她雙手牢牢拽住フロイド的肩,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甫退去的驚懼,和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使池水刺出的淚怎麼都止不住。


無聲的哭泣,顫抖的呼吸,抖動的雙肩。


「フロイド前輩,其實我是會游泳的。」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乍聽之下與平日別無二致,呼吸卻仍顫著。

「那剛剛是怎麼了?」

「水性不好。」

「水性?」フロイド歪著頭,困惑地重複。

「我怕水。」她說得很輕,彷彿在陽光下將埋藏多年的傷疤翻出來晾曬。沒有誇張的情緒,也沒有等待被理解的姿態。


フロイド此刻的神情,彷彿正面對一個無解的謎題——生於海洋,水是他的呼吸,他從未想過它會令人恐懼。


他的雙眸中沒有訕笑,只有純粹的不解與好奇,彷彿孩子捧著一件拼不完整卻又捨不得放下的玩具——溫柔而不急迫,如潮水一次次探觸岸邊的細沙。


「水很好啊,小エビちゃん。」他笑著湊近,眼底波光閃動。「不會咬人。」

「我非常怕水——踩不到底的水、深度足以滅頂的水。」監督生垂下視線,幾乎帶著一點無端的愧疚,沒有去看他的神情。此刻水面的光似乎過於刺眼,未復原的雙眼又酸了起來。


她閉上眼,不知該怎麼形容那股刻在骨子裡的恐懼——那不是記憶,而是本能。不見底的水,一如深海,能吞沒所有聲音與光,能讓人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可她清楚,怕水,抑或深海恐懼,甚至無法存在於他的世界。


她看著他的神情隨著話語一點點黯淡,不免心疼。可面對那無以名狀的恐懼,遷就不得。她抬頭與他四目相對,語氣溫和而堅定:「所以,請フロイド前輩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聲音仍舊平淡,宛如一個早已學會將恐懼藏得極深的人,藏得好到連自己都幾乎忘卻。思及此,她不禁失笑。


「前輩,不是會不會咬人的問題。」她盯著他,試著用最輕的語氣訴說最深的情感。「只是⋯⋯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不一樣。」

他只是愣了一瞬,便笑了,把那句意味未明的話收進笑容深處——彷彿將一片落葉按進書頁,不急著翻閱,卻不願遺失。

「那以後,有我陪,小エビちゃん就不會怕了。」

天真、笨拙,卻真摯——似一個不假思索卻能信一輩子的承諾。一場她永遠贏不了的賭局。


她沒有回答。フロイド少見地安靜下來。她只是緊了緊懷抱,似肯定,又似回應,卻不那麼明確。他們就那樣漂在水面上,直到二人心跳漸漸一致,才漂回岸邊。


-


上岸後,換上乾燥的衣物,寬鬆的衣褲透著日常的慵懶。兩人頂著半濕的毛巾,沿著熟悉的小徑往海邊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潮水輕輕吻過沙灘,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小エビちゃん剛剛真的嚇到了嗎?」他問,語調中那點不經意似乎刻意而為,令她想起夏日祭典上,那個辛苦贏得面具卻怎麼也戴不上的他,莞爾。

「嗯。」

「那以後不會了。」

她看著他走在前面,未乾的長髮被晚風吹亂,心也亂。她幾度伸出手,卻又在將要觸及時收回。


-


夕陽緩緩沉沒,天與海交界成一條柔和的線。兩人並肩坐在沙灘上,靜默,彷彿彼此都在等待對方先開口。

她想說的很多——關於恐懼,關於他不懂卻依然朝自己伸出手的自然,關於兩人之間水與陸的距離。但終究只是一笑,把話留在心裡,讓它們隨晚風與海的鹹味,一點一點滲進骨血。


「小エビちゃん。」

「嗯?」

「有我在的話,就不用怕了。」


她笑了,沒讓他看見。潮聲一遍遍覆過腳踝,鹹味與暖意相隨,一如她的フロイド。

她想,就算浪將他引向深處,她也會一步步踏入水中;若他停在岸邊,她便與他並肩坐到日暮——

直到光線完全溶進海面,直到夜色無聲地將一切吞沒。


於是,海再深,也不覺冷了。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