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侑】生きがい

【治侑】生きがい

一塊布丁

Summary:

「生きがい」,指一個人生存的價值與活下去的動力,可以是一個遠大的目標、夢想,也可以是自己所愛的人事物、興趣。
只要是能讓人從中獲得滿足與成就感的事物,都能是一個人的「生きがい」。


1、

「嘿琳達,看妳的兩點鐘方向。」

喚作琳達的女人坐在獨木舟的後座,她正觀察透明底板下一覽無遺的海洋生態,琳達抬起頭,跟著坐在她前方的朵瑞所說的方向望去,只見遠方蔚藍的海平面上有兩名男子正騎著同一台水上摩托車,他們雀躍不已地高聲歡呼著,然而那聲音過於含糊,儘管琳達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卻仍聽不太清楚。


青年於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馳騁,所經之處拖出一條白晃晃的浪花軌跡,捲起的水花張狂得如同艷陽,在陽光的反射下過分刺眼,於是琳達稍稍瞇起眼睛,試圖看清他們的面龐。

兩人的容貌似乎有些相似,髮色一金一黑,即便身上橘紅色的救生衣遮住他們結實的身材,卻擋不住手臂的線條與有稜有角的五官。

琳達下意識擦了擦嘴角,不曉得是剛才划船時所濺起的海水,亦或是她真的忍不住看得口水直流。


「不錯吧!」回頭望了眼看得眼冒小花的同伴,朵瑞驕傲地哼了一聲。

「他們看起來只有兩個人欸,要不我們等一下去搭訕他們?」

琳達話音剛落,兩人便聽見後座的金髮男子大喊了一聲「やめろ(住手!)」,水上摩托車發出一連串類似垂死動物的痛苦哀鳴,下一秒便以詭異的曲線傾倒,兩人雙雙狼狽墜入海裡,掀起巨大的波濤。

琳達與朵瑞見兩名帥哥突然發生意外,焦急地往他們落海的方向划去,剛往前沒幾公尺,兩人忽然浮出水面,她們互覷了彼此一眼,決定先按兵不動,放緩了划槳的速度。


「就跟你說不要這樣亂騎,你這個白癡!」

「還不都是那個小朋友突然丟一顆球過來!不然誰會這樣騎啊?」

「說到底就是你技術不好啊!」

「說我技術不好你今晚屁股洗乾淨等著!」


兩名日文系的大學生首先終於聽清他們講的是日語,再來看見他們落海之後,非但沒有先找回自行往前騎遠的水上摩托車,反而在水裡扭打成一團,她們深深確信了一件事。

這兩個帥哥是從日本來澎湖旅遊的智障。

琳達與朵瑞交換了一個眼神,有默契地划動槳,往後退默默地划走。



2、

耗費了一番工夫,宮侑與宮治好不容易才找回水上摩托車,兩人氣喘吁吁地爬上岸,先到海灘旁的淋浴間進行盥洗,並換上在當地買的花襯衫跟海灘褲,宮侑的是印有五顏六色大花朵的藍底襯衫,宮治的則是綠白相間的椰子款式(觀光景點就愛賣這些哪裡都會出現的東西,總是有人買單)。


當他們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鏡前打理衣著時,宮治還裝在防水袋裡的手機忽然響起鈴聲,他掃了一眼,見是角名打來的視訊電話,他稍微撥了撥剛吹乾的瀏海,對著正用髮膠抓蓬頭髮的宮侑使了個眼色。

宮侑瞄了手機一眼,玩味地挑起眉毛,便隨著他走出更衣室。宮治小心地將手機架在一旁的欄杆上,慢悠悠地接通視訊電話。

「嗨角名!」宮治向角名揮揮手,宮侑倏地擠進螢幕裡。

「角名!你好嗎!我很好喔!」宮侑大聲吼道。


另一方的角名皺了皺眉,反射性地拉遠手機,那張放大的臉孔縮小後,兩人這才看清角名正在人多嘈雜的地方,背景人來人往,似乎舉辦了什麼大型活動,還可聽見大會正在廣播商品特賣會即將開始的消息。

「不要學木兔說話。」

「欸!怎麼突然提到我?」熟悉的聲音竄入,宮侑看著畫面忽然轉到天花板,而後大概是由另一人接過,一隻睜得大大的眼睛與灰色的眉毛擠滿了整個螢幕,伴隨著一句充滿元氣的這要怎麼用啊,木兔愉快地接過角名的手機,手機螢幕可見被擠到一旁無可奈何的角名,以及站在角落一臉從容的赤葦。


「你們怎麼會在一起?」宮侑詫異問道。

「我陪赤葦來3C展買電腦,沒想到剛好遇到阿倫!」木兔爽朗地說,完全沒注意到被喚作阿倫的角名在聽見自己的暱稱時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幾分。

角名揉揉眉心,把手機從木兔的手心抽回來,他與赤葦交換了一個眼神,於是木兔很快就被赤葦以那邊有烤肉攤販說服而帶走。

「所以呢?你們為什麼忽然到台灣玩?」

聞言,宮侑搔搔頭,鉑金色的瀏海翹起一角,宮治見狀,在翹起來的對稱位置又捏起一個角,角名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按下截圖,同時開啟螢幕錄影。


「不是剛好放了一個禮拜的假嗎?時間太短,只能在附近玩,阿治想去關島,我想去馬爾地夫,所以我們就把日本周圍的世界地圖印下來,用射飛鏢決定。」

「射飛鏢?」角名覆述了一次,他尋思關島跟馬爾地夫不都是海島,去哪一個地方渡假有差這麼多嗎?結果竟然用射飛鏢這種方法,把自己送去了另外一個小島。

「對啊,這個方法不錯吧?在我們連續八次都射到太平洋或印度洋後,阿治最後射到台灣海峽的某一處,我原本還不知道那裡竟然有小島欸,澎湖挺好玩的啊,角名你下次要不要來?」

「不要。」角名斬釘截鐵地拒絕,「太熱了。」

「就是要熱才有玩水上活動的意義啊!對吧阿治!」宮侑朝宮治投遞渴求認同的小眼神,宮治淡然地喝了一口瓶裝水,他用手搧著風,左手拉開衣領扯了幾下,肯定地搖了搖頭,「現在才六月就已經太熱了,你來澎湖的話會在沙灘上曬成人乾吧。」

「這是大海男兒該有的精神嗎?大海男兒是不會畏懼高溫的!」宮侑義正詞嚴地對角名與隔壁的宮治說道,角名正想吐槽道你什麼時候變成大海男兒了,卻接收到宮治的視線。


那樣深切又哀怨的視線一切盡在不言中,從高中以來到現在都是如此,雖然他們大多時候仍會配合宮侑,但當宮侑又天馬行空地盤算著什麼時,他們只會有默契地交換一個視線:不要理宮侑,趕快切到下一個話題。


「記得多補充水分,不要玩得太嗨忘記喝水,結果中暑了。」想來想去,捨去吐槽與反駁,角名最後只吐出一句彷彿不來自於他口中的關心之語。

「哈!大海男兒才不會那麼容易中暑!」


當天傍晚,角名剛結束與木兔和赤葦的燒肉聚餐(被木兔拖去的,他沒有辦法),就收到宮治傳來的一張宮侑病懨懨躺在民宿床上的照片,他一臉難受地抓著宮治的手臂,額頭上還貼著一張退熱貼,隨後宮治又傳來一句簡短的訊息——「白癡侑真的中暑了。」



3、

「阿治⋯⋯我好痛苦⋯⋯我難道會客死他鄉嗎?」宮侑痛苦地在潔白的被褥上滾了一圈,邊滾邊哀嚎,雙腿不耐煩地在柔軟的床墊上來回踢了好幾下。

「白痴,你只是中暑而已。」宮治旋開一瓶民宿提供的瓶裝水,遞到宮侑的唇邊,「你把這一瓶也喝了。」

宮侑有氣無力地接過水,咕嚕咕嚕一口喝完,「我已經喝四瓶了,而且我明明都有喝水啊⋯⋯」

「說到底還是你太笨,連防曬也沒做好。」宮治往宮侑曬得通紅的脖頸戳了戳,後者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狐狸哀嚎,宮治喊他別動,輕輕將蘆薈塗抹在宮侑曬傷的部位,悉心包覆他的每一處紅腫。

「你明明也曬傷了,還敢說我?」宮侑駁斥道,指著宮治才剛塗抹完蘆薈的手臂,宮治兩隻手曬得通紅,以往被袖套遮住而較為白皙的部位,這次一口氣曬回本。

「⋯⋯那是防曬乳的問題。」宮治嘟囔著,眼神飄到桌上的瓶瓶罐罐,還好他買蘆薈的時候也買了新的防曬乳。


「那我們明天怎麼辦?」

「反正我們除了明天晚上夜釣,後天搭船去七美跟望安,其他行程都可以再調整。」宮治邊說,邊從背包裡掏出印有旅遊行程的時間表與原子筆,開始在上頭抄抄寫寫,順帶打開一包剛才在便利商店買的洋芋片,「只是明天應該沒辦法浮潛了。」

「怎麼會⋯⋯」宮侑垂下眼,好似洩氣的皮球,身軀陷入床鋪裡,更沒了精神。

「又不是不會再來,下次去關島浮潛啊。」

「還要去馬爾地夫!」宮侑揚起嘴角,卻在看見宮治又遞給他一瓶新的礦泉水時,整張臉垮了下來。


「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喝了?」

「不可以。」宮治皮笑肉不笑地彎起唇角,貼心地替宮侑轉開瓶蓋。

「那洋芋片?」宮侑一臉無害地指著那一包正在宮治懷裡的零食,空氣凝結了三秒,下一瞬宮侑忽然跳起來,朝宮治撲過去。

「先把水喝完啊混蛋!」宮治瞬間舉高洋芋片,長腿一伸,抵住宮侑的腹部,以防那人繼續向前,他把剩下的洋芋片一口氣全倒進自己的嘴裡。

宮治一邊喀滋喀滋地咀嚼,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尼裝無辜也沒用,還不素都跟偶同一張臉。」



4、

說起來其實宮侑與宮治的澎湖之旅相當意外且突然,黑狼在賽季結束後有一段假期,這是很早以前就決定好的事情,於是乎宮侑在確定日期後,只要有空就往飯糰宮跑,左一句阿治我們都沒有蜜月旅行欸,右一句難不成你瞞著我有其他雙胞胎了嗎,施以各種軟磨硬泡與情緒勒索。


對於才剛登上雜誌接受採訪,因而吸引許多客人慕名而來的飯糰宮而言,宮治說什麼也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不只備料比平常多了一倍,就連定期的公休日,宮治也整日埋首在廚房與食譜書籍裡,辛勤鑽研新口味或是改良舊配方,眼底下的黑眼圈因而越來越重,肩膀與手臂貼滿因搬運重物而拉傷的痠痛貼布。


宮侑自然知道既然動之以情不行,那他便要說之以理,所以宮侑到處搜集其他飯糰店的資訊,小從各家店販售的限定口味,大至他們的營業與休業時間,通通調查清楚。

當天晚上宮侑捧著資料,一屁股坐在正統計上半年度銷售量的宮治旁邊,他一面說道阿治你看他們都會融合來自各地的多元食材欸,難道你不需要到其他地方遊歷一下,獲取新靈感嗎,一面故作不小心地把手上白花花的紙張揮到宮治剛分門別類好的一疊A4紙上。


你看!他們都會有員工旅遊啊!股東也算是員工的一種吧!

宮侑正要理所當然地說出口,卻被宮治以弄亂他辛苦整理好的資料為由,被狠狠丟回二樓,當天晚上宮侑被折磨到下午才暈乎乎地爬下床,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知曉兩個方法都行不通後,宮侑只得無奈採取最後一個手段——誘之以利。

「機票、住宿、交通我出,三餐、點心、宵夜我也都包了,喔不,你只要人到就好了,我們真的不能出去玩嗎?」睡前,宮侑抱著宮治的胳膊使出最後一招,他眼巴巴地趴在宮治的肩頭,想著應該沒有人能夠拒絕免費的出國之旅吧?

「我沒有跟你說嗎?」又是一個忙了一整天的營業日,宮治打了一個哈欠,迷迷糊糊地攬過宮侑的臂膀,「我空出那一週了啊,所以我現在才為了補足營業額拼命工作。」

宮侑聞言張大嘴巴,「你沒有跟我說啊!」

「喔,那你現在知道了。」宮治闔上眼睛,拍拍宮侑的頭,「謝謝股東贊助,免費旅遊怎麼可能不去?」

「⋯⋯」宮侑在棉被下踢了宮治一腳,他生氣地捲走所有棉被,橘黃色的被子讓宮侑把自己捆得像是一條剛炸好的炸蝦,他氣呼呼地背對宮治,埋怨道,「好啊你陰我,太狠了。」


「我好冷喔,把棉被還來啦。」宮治縮了縮脖子,又踹了一下宮侑的屁股,他看見宮侑似乎回頭往回望了他一眼,於是宮治加大發抖的幅度,誇大動作。

「不要。」

「如果我感冒就不能出國旅遊了欸。」

「⋯⋯要旅遊也是下個月的事情,感冒早就好了。」宮侑猶豫了會兒,最後仍駁回。

「這樣誰做飯糰給你吃?」宮治可憐兮兮地說。

宮侑探出頭,瞧了正搓著手臂的宮治一眼,取捨之下,他勉強分出棉被的一角,「看在飯糰的份上勉為其難分你一點。」

「所以你今晚不抱睡?」

「⋯⋯要。」宮侑嘆息,像是為自己不堅定的立場哀嘆,他掀開棉被把宮治包了進去,右腿報復性地纏上他的雙腿,宮侑喬了一個舒適的位置,沒過多久便沈沈睡去。

「⋯⋯白痴嗎?這麼快就睡著了?」宮治忍俊不禁,感到好笑地替宮侑拉好被踢掉的被子,手指撥了撥他柔軟的金髪,跟著陷入夢鄉。


要論哄宮侑第一名,沒有人贏得過哄了他二十幾年的宮治。



5、

翌日,宮侑休憩到午後總算恢復精神,上午宮治先到附近探過一次路,為了方便行動,他們租了一輛小客車,由宮治負責駕駛,下午的北環行程格外順利,他們按著地圖上的順序,一一拜訪過澎湖跨海大橋、二崁古厝聚落、玄武岩柱,最後一站則是位於最西邊的漁翁島燈塔。

由於出發時間較晚,他們抵達時已近黃昏,與矗立在海角的白色燈塔合照過後,宮侑忽然發現不遠處還設置了幾座古砲,他興高采烈地拉著宮治過去,自己站在大砲的後方,挺起腰桿故意借位,還要宮治趕快替他拍照,更要求除了用手機拍攝以外,拍立得也要紀錄,作為他澎湖之旅的一大代表相片。


「你竟然在公開場合擺出這麼猥褻的姿勢。」宮治皺著眉,意思意思替宮侑拍了幾張,趕緊將他從平台上趕下來。

「反正現在遊客那麼少,也都聚集在燈塔那邊,趁現在拍個幾張,好玩一下又不會怎麼樣。」宮侑喜孜孜地搧著拍立得,看見照片逐漸清晰而愈發興奮,「以前高中不是也常這樣拍借位照嗎?挺懷念的,阿治你要不要也上去拍?」

「才不要。」宮治斷然拒絕,而後似乎想到了些什麼,他看著宮侑誠懇說道:「我拍聽起來是蠻合理的,但你拍的話你又用不到。」

「⋯⋯?」聽出宮治話裡的意思,宮侑瞠大雙眼,支支吾吾了良久卻說不出話反駁,他吃鱉的樣子宮治看得覺得好笑,宮侑只覺得更忿恨了。


不可以因為他老是在下面(其實就算在上面也只是變成騎乘式),連他拍借位照的權利都被剝奪欸!



6、

離開漁翁島燈塔,兩人再度駛回澎湖跨海大橋,他們到附近的易家仙人掌冰店,一人又各多買了一隻仙人掌冰(宮侑堅持沒有拍到牙齒變成紫紅色的照片,必須重拍),晚上的行程則是他們先前預約好的夜釣小管,費用涵括免費卡啦OK、全套釣小管裝備,以及最後結束的小管生魚片跟小管麵線吃到飽。

對於從來沒有出外海釣過的雙胞胎而言,他們對於夜釣著實興奮,尤其宮治更是,他在飛來澎湖以前上網探查過眾多網友們的心得,為了抵擋海風,他帶上了帽子跟外套,最重要的暈船藥絕對不能少,對於此次夜釣活動宮治可是有十足把握,連帶也激起宮侑的好勝心,為此他們還約好要來比誰能釣到最多隻小管。


這趟行程本該輕鬆愉快,至少在宮治登上船以前還是如此。


「侑⋯⋯我好像暈船了。」宮治摀住嘴,臉色難看地靠著宮侑說道。

「不會吧!我們才剛出海不久欸!」宮侑輕輕拍了拍宮治的臉頰,見他整張臉失了血色,簡直慘白得要命,宮侑擔憂地摸摸宮治的頭髮,他黑色的髮梢混合著海風的濕黏,鼻端還聞得到一股隱隱的腥鹹,手足無措之下,宮侑只得讓宮治靠在他肩頭上,又餵了一些水給他喝。


此時船舶忽然停下,船長廣播了一串宮侑聽不懂的中文,但聽見乘客雀躍地歡呼著,以及船錨被拋下去所濺起的水花聲,宮侑大概也推測出他們已駛到定點,要開始夜釣了。

「你剛才不是吃暈船藥了嗎? 」宮侑接過工作人員發下來的釣竿,替宮治接過他的那一根。

「但好像沒什麼用,還是太晃了⋯⋯」宮治虛弱地呢喃。

「哎,這下你總該相信我是大海男兒了吧!」

宮治暗暗翻了個白眼,倒在宮侑的大腿上不發一語。


只要宮治一開口就想要嘔吐,他閉起眼睛,左思右想了一番,還是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比較保險,要是能夠睡著(雖然宮治認為不可能)那是最好。


「好啦,你好好休息,我釣就好,你就等著等一下吃豪華小卷套餐吧!」宮侑捲起袖子,來勢洶洶地模仿身旁看起來經驗豐富的阿伯,俐落地放下釣桿。

後來宮治在搖搖晃晃中迷茫睡去,他睡得不算安穩,卻足夠他盡力恢復暈船的不適感,直到宮侑興奮地大叫一聲,才將他從睡意中抽離。


「噫!我中啦!阿治我中了!」

「中什麼?你懷孕了?」宮治睡眼惺忪地爬起來。

「什麼懷孕?你想要我生出智障嗎!我說小管啦!」宮侑欣喜地握緊釣竿,他先慢慢抬高,接著拉緊捲線器,開始收線,「喔天,牠的力氣怎麼這麼大?這尾肯定超大,搞不好我釣到的是黑鮪魚欸!」

宮治蹙起眉,「要是你釣到黑鮪魚,那根釣竿會先被拉斷。」

「等一下⋯⋯這真的很難拉欸⋯⋯」宮侑咬著牙,一面拉著捲線器,一面又深怕把釣竿弄斷而進退兩難,來回走動的工作人員見狀,主動向前替宮侑穩住釣竿,同時以簡單的手勢動作指導宮侑該如何收線。

宮侑意會地點點頭,照著工作人員的指示做,兩旁的遊客見這名金髮青年拉了這麼久,卻還沒釣上來,紛紛投以好奇的目光,頃刻之間,宮侑與宮治的所在成了眾人視線匯聚的焦點。


宮侑捏了捏手心,做了一個深呼吸後,他一鼓作氣捲回最後的釣魚線,動作精準而不馬虎,船上微弱的燈光照亮船身的周圍,海平面上忽地浮現出一抹陰影,只見就差最後一步了,宮侑加快收線的速度,嘴邊還碎念著現成小管生魚片即將端上桌,直到他想像中小管白色的蹤影變成一塊黃色的方形,宮侑才意識到有哪裡不對勁。


「所以⋯⋯你釣了這麼久,就釣到了一塊⋯⋯嗯⋯⋯」宮治頓住,不曉得該不該說下去,抨擊宮侑近乎一丁點也不剩的自信心,「海綿寶寶?」

「窩、窩不知道⋯⋯」宮侑悲愴地連話都說不清,手還顫抖地扯著釣魚線,下方的鉤子釘著一塊剛拉上岸的新鮮海綿寶寶玩偶,還是頭上戴著一頂牛仔帽的限定款式。


宮侑的確因為這一釣變成全船焦點,船長跟工作人員一個個笑得人仰馬翻,他們擦掉眼淚,替他跟海綿寶寶合影紀念。

船上許多帶著小孩來旅遊的父母也前來圍觀,他們用簡單的英文,向宮侑詢問能否讓孩子們跟海綿寶寶拍一張照,當然好啊,宮侑強顏歡笑答道,只是他沒想到他們的小孩要拍照就算了,竟然連他也要一併入鏡。


「侑,變成大明星的滋味如何?」宮治揶揄。

「挺、挺不賴的⋯⋯呵呵⋯⋯」宮侑皮笑肉不笑地送走第三組家庭,輪到排在後方的一名年輕女子走向前,她羞赧地握著手機,以流利的日文輕聲問道:「請、請問是宮侑選手嗎?」

大抵是沒意料到竟然會遇到自己的球迷,宮侑愣了一下才點頭說是,女子頓時笑靨如花,她高興地舉起手機,飛快地說道自己每一場球賽都有看,你們私底下的那些日常影片也好有趣。


謝謝妳的支持,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我的球迷,妳的日文說得真好。宮侑笑咪咪地說。

謝謝,請問我也可以一起拍一張照嗎?跟他一起。女子眨眨眼睛,害羞地指向海綿寶寶。


畢竟先前拍過這麼多張,怎麼樣也不差這一張了,宮侑無法拒絕,乾脆爽快地與粉絲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甚至配合地比了愛心以及做鬼臉。

「真是謝謝您!請問我可以放到社群網站上嗎?」

「當然可以呀!」宮侑揮揮手,目送不停對她鞠躬致謝的女孩。


「你就這樣拍了這麼多張照片沒關係嗎?」宮治慢悠悠地喝著船長發放的第三碗麵線,當宮侑忙著合照時,船艙裡早就開放自由取用小管麵線,無所事事的宮治便衝進船艙,一連喝了好幾碗恢復精神,氣色瞬間好了不少。

「沒關係吧,難得遇到這麼有禮貌的球迷,」宮侑輕快地哼了幾聲,「哼我現在多有名啊!你可不要眼紅了!」

「我不會嫉妒你釣到海綿寶寶的,放心吧。」宮治調侃道,下一秒手裡的麵線立馬被宮侑奪走。

「你吃太多了!暈船的人食慾怎麼還這麼好?」

「你要吃不會自己去盛?反正是吃到飽啊你搶我的幹嘛!」

「你的就比較好吃啊!」宮侑朝宮治吐了吐舌,愉悅地喝了一大口小管麵線。


等到兩人下船,回到民宿先後洗完澡,宮侑的手機忽然被一連串的訊息跟通知轟炸,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到一件事。

原來剛才找他拍照的女子,正是推特上有萬粉追蹤的知名站姐。

而且,她連他把海綿寶寶從海裡釣起來的那一瞬間也錄了下來。


「阿治⋯⋯」宮侑丟下手機,委屈地撲到宮治的懷裡蹭了蹭。

「嗯?怎樣?」

「當紅人真的好累嗚嗚嗚嗚我不要了。」



7、

由於澎湖的小島眾多,他們第三天安排了七美與望安的一日遊,為此宮治特地更換另一個廠牌的暈船藥,昨晚早早睡去才得以精神飽滿地登上船(儘管宮侑纏著宮治說不是要我洗乾淨屁股等著嗎,你怎麼就要睡了,宮治只踹了一下宮侑的屁股作為回應,最後宮治為了安撫他,只得又親親抱抱約莫五分鐘,兩人才乖乖就寢)。

總而言之,獲得充足的睡眠的宮治總算免除暈船之災。


順著路線安排,他們第一站來到七美島,船隻甫靠岸,宮侑便迫不及待地勾著宮治的手跳下船,烈日當空,涼爽的海風輕拂過面龐,帶來濕鹹的黏膩,他們卻樂此不疲地沿著海岸線的步道輕快地走著。


七美島最知名的景點莫過於雙心石滬,彼時正逢退潮,兩座心型的石滬露出水面,黛藍的海面波光瀲灧,猶如切工精細的藍寶石一般閃耀奪目,宮侑舉起相機,聚焦於雙心石滬,一連拍了好幾幀相片。


你看,那兩個愛心圈著彼此,像不像是雙胞胎?宮侑揚起唇角,手指在空中描繪雙心石滬的形狀,畫了兩個連在一起的愛心。

我想是吧。宮治緩緩地說,他凝視著海面,靜靜傾聽海浪拍打的聲音,宛如一場莊嚴而隆重的典禮,而他跟侑見證了一切。


畢竟造物之初,那兩個心型就陪伴著彼此,一同降臨在這世上。

宮侑與他的出生亦是如此,孕育之時透過臍帶與母體相連,自他們呱呱墜地起,相互拉扯彼此的手一同成長、一同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跑,直到現在。

究竟是在追逐著些什麼,宮治也說不上來,他低頭瞥了眼宮侑隔著外套與他相貼的掌心,突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

也許等到他們八十歲就會知道終點是什麼了吧。


不過就算不知道也無所謂了。宮治想,同時牽緊宮侑的手,宛若那兩個嵌住彼此的心型。



8、

宮侑與宮治會選擇到澎湖旅遊的原因,除了射飛鏢恰巧射中以外,次要的因素便是每年四到六月時會舉辦的花火節。


由於隔天一早就要啟程飛回日本,他們當天的行程格外鬆散,走完一圈南環路線之後,剩下的便是一些在離開澎湖以前,必須完成的代辦清單,諸如購買紀念品或是伴手禮等等,等著回去分送給一票親朋好友,於是下午他們左一袋黑糖糕,右一包花生酥,身後的背包裡還裝著干貝醬與海鮮調味醬,供宮治帶回去作為新口味飯糰的研究。

最後要離開市區以前,他們去了一趟中央老街,一人各寫了一張時空明信片寄給一年後的對方,接著兩人回到民宿卸貨,好一身輕地欣賞晚上的表演與煙火。


臨走前,宮侑順手捎了一頂鴨舌帽,宮治問他為什麼,宮侑只悄悄豎起食指,比了一個秘密的手勢。

「裝神弄鬼什麼?」宮治擰起眉,關上民宿的大門。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宮侑愉悅地哼著小調,坐進副駕駛座。


煙火施放的地點位於海灣附近,一束束美麗斑斕的花火將沿著西瀛虹橋施放。

今年主辦單位特別與知名通訊app的吉祥物合作,除了煙火以外,還多了四百台無人機的燈光秀展演,為此前來的觀光客數量眾多,縱使宮侑與宮治來的時間比預計的早,也只能勉強佔到邊角一處視野還算優良的位置。


在進入重頭戲前,官方安排了幾段歌手與藝人等的表演活動,雖然他們聽不懂中文,可音樂不分國界,加上現場的主持人與表演者善於炒熱氣氛,宮侑與宮治很輕易地融入眾人的歡快之中,時而拍手,時而舉起手隨著節奏搖擺,精彩的表演一個接著一個,很快就告一段落。

當大家仍沈浸在音樂的餘韻時,第一發煙火倏地在夜空中爆炸,接踵而來的絢麗瞬間抓住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好漂亮⋯⋯」宮侑抬頭,仰望著如浪花滾滾翻騰的繽紛光束,輕聲呢喃道。

由於煙花施放的位置離他們僅有三百公尺,他們為了能夠聽清對方的聲音而不自覺貼在一起,像是兒提時代他們在耳邊傾訴悄悄話而靠近彼此,即便長大成人亦未改變。

「滿足你蜜月旅行的心願了嗎?」宮治同樣仰著頭,貼在宮侑的側臉回應。

「還沒喔,可能還要多去旅遊個幾次。」宮侑笑著回答。


在下一波煙火被點燃而升上空中的瞬間,宮侑忽然將手上把玩的鴨舌帽戴在宮治頭上,宮治還來不及問他想做什麼,於煙火迸發的那一刻,宮侑傾身向前,綿軟的唇輕輕貼在他的唇上,他的動作儘管蜻蜓點水,傳遞出來的澎湃情感卻像是煙火於空中蘸上的潑墨,那樣的張揚,那樣的五彩斑斕,深怕別人看不見他最美好的一面似的。

耳畔旁仍是煙花炸裂的劇烈聲響,本應當要充斥著整個耳膜,此時宮治卻只聽得進宮侑幽深的嗓音低吟,宛如蠱惑般誘人。


你看,大家都在看煙火,誰也不會注意到我們。


細如蚊蚋的嗓音於他的心尖泛起圈圈漣漪,宮治看見侑緩緩睜開他琥珀色的眼睛,蜜糖的瞳仁中映著碎動的光芒,彷彿凝聚了所有煙火的火光與星星,將天上的美好匯聚成一個小宇宙,而宮治在裡頭看見了自己。

宮侑退開距離,如一隻得逞的狐狸,幾不可聞地輕笑著,眼角狡猾地向上勾了起來。


新的煙火即將碎裂成花,宮治淺淺笑了一聲,微彎的雙眼似今晚掛在天際的一彎新月,花火逐漸攀升,在達到最高點的一剎那,宮治撫上宮侑的臉頰,另一隻手稍微抬高帽子,他側過臉,眼神繾綣地吻上宮侑的唇瓣,輕柔地將那抹柔軟包裹。


他們之間總是小心翼翼,如同踩踏著逐漸回暖而漸融的冰面,進退維艱,卻於永夜時刻享受無人知曉的甘愉,於是他們小心翼翼地在台面下小指勾著小指;小心翼翼地繫上圍裙與球鞋的蝴蝶結;小心翼翼地將不能言說的關係藏進每一場都有飯糰宮到場的排球比賽裡。


世界是如此寬廣,有時候宮治會想,總有地方容得下他們,但事實證明,即便身處異地,仍有被人認出的風險。

但至少,在這個當下,他們能夠無所畏懼地公然相愛;至少,他們還能在彼此的雙眼裡找尋自己的蹤跡,在對方的懷中覓得容身之處。


兩人對視了好半晌,緩緩閉上雙眼,靜靜享受此刻得以在眾人面前公開的坦然與歡愉。


這是他們所能經歷過最盛大的結婚典禮了,以花火為誓詞,在全世界前作證。



9、

回到大阪之後,宮侑再次投身於練習與各大賽事裡,宮治則回到飯糰宮,將此次旅行的所見所感融合進下個季度的新口味。


黑暗的房間中獨開著一盞暈黃的檯燈,宮治坐在書桌前,將在澎湖拍下的拍立得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整齊,從他們剛下飛機在機場大門口合拍的合照,一路到最後宮侑往嘴裡塞了一大塊黑糖糕的蠢照,每一張都好好保留下來。


宮治在拍立得下方的白色區塊用簽字筆一一寫上日期與地點,他一筆一畫寫得緩慢又清晰,墨色的字跡雋刻成徑,目光如溪水,含情脈脈地靜淌過溝壑。

在檯燈微弱的映射下,那些字跡宛似煙火於消逝之前所留下的最後一道璀璨,以另一種形式留下永恆的光芒,每當宮治寫下一個字,那些專屬於他們的時光又被他悉心回味了一遍,全數寫完後,宮治翻開之前買的相簿,小心翼翼地將一幀幀方形的回憶收納進去,他在標題處寫上「生きがい」,並在旁邊貼上排球與飯糰的Q版貼紙。


「生きがい」,指一個人生存的價值與活下去的動力,可以是一個遠大的目標、夢想,也可以是自己所愛的人事物、興趣。

只要是能讓人從中獲得滿足與成就感的事物,都能是一個人的「生きがい」。


儘管他們的關係從來都是剪不斷、理還亂,家人、情人、夥伴,與虛有其表的身份相比,情感純粹得多,褪去冠上的頭銜與外在後,他們就只是愛著彼此而已,和凡人一樣,簡單且單純得不值一提。

是愛,也是生活,如同血緣內化,深至脊髓。


指尖輕輕觸碰過他們在雙心石滬前的合照,陽光明媚,笑容燦爛,宮治的眉眼柔和了幾分,手指刷過相簿後面未填補的空白頁,他輕巧地將相簿收進抽屜,以飯糰宮的營收報告資料夾蓋於其上,宮治關上檯燈,輕手輕腳鑽進被窩裡。

「你怎麼這麼慢⋯⋯」

宮侑閉著眼,不悅地悶哼了聲,他自動自發地滾進宮治的懷裡,臉龐埋在他的頸肩,宮治斂下眼,攬過宮侑的腰際,額頭抵上他額前的軟髮。


「多處理了一些事,晚安。」

「可是你還沒給我⋯⋯」宮侑仰起頭,話音未落,宮治重重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像是蓋印章那樣用力地印上記號。

「晚安。」宮侑輕聲地說,聽見宮治同他道了一聲晚安之後,宮侑咯咯地笑了幾聲。


「你笑什麼?」

「不知道,就覺得這樣子很好。」宮侑頓住,深深吸了一大口宮治身上獨有的味道,不重不淡,卻令他安心,「能夠睜開眼就見到你好好。」

「不是從小看到大了嗎?快點睡,我好累噢。」

「那我們下次去哪裡玩?」

「等你放長假可以去美國或歐洲遠一點的地方啊。」

「好啊,我想要租一輛跑車在公路上開好久了!」

「⋯⋯快睡。」

「我睡著了!阿治晚安!」

宮治被宮侑糊裡糊塗的答案逗得失笑,眼梢之間全是暖意,如夏日的燠熱,卻不燙得灼人,他閉上雙目,嘴角噙著笑意。


真好,因為是你,所以目的地無論為何都令人期盼。



fin.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