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獻祭的夜晚
@lunatic13他們在夜歸的公路旁停下車。金髮的她併攏著腿靠在機車座椅旁,而路克習慣伸出生著繭的手,輕輕地扶住她的腰,聽耳邊的輕聲細語融入風中。
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好朋友,但好朋友不會摟腰——或許更像家人,交往許久的情侶。是家人,但路克總覺得今天不一樣。有什麼事物正橫跨在他們之間。
莉莉的外衣柔軟,金色髮絲常常因靜電黏在路克身上。他時常無法聞到她的香氣,在看海時,她自然地擁有大海的氣味,在家中,共用一間房的兩人染上相同的氣味。就彷彿是無色透明的一樣,路克常常沒有察覺到像小動物一樣靠近的她。
小動物。
他們在濱海公路救起了一隻嬌小的羊屍。倒臥在地的小羊羔成為了凝血與散落的毛髮,路克覺得那看起來就像是金色的羽毛。海在崖下翻騰起浪,莉莉背對著他,宛若那小羊還是活物一般,就這樣毫不畏懼地抱起。不移走的話太可憐了⋯⋯我們為牠做一個墓吧,她小聲地說。嗯,好啊。他點點頭答應了。
路克毫無預警地醒來了。
啊。是窗外的月光太過刺眼,帶走了他的天使。
✞
在事發後不久,路克就把房間裡的窗簾全都丟掉了。他沒有為此使用細胞能力,只是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輕地拿下布料,打開門,然後看見勞倫斯站在房門口,剛才似乎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路克心想,爸爸再明白這種感受不過了吧。所以別再提起了,也再也別讓他經歷一次了。他還記得勞倫斯酒醉時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她對我來說,也就像是女兒一樣啊⋯⋯」
要是聽到這句話,她一定會很受寵若驚吧。路克在夜歸的道路上用雙手捧著裝骨灰的容器時,如此想著——他最終還是沒能守護好爸爸的家人。同時,他的心裡升起一股奇妙的感受,於是停下腳步,凝視著白色的陶瓷瓶身。
唯有她像這樣被別人提起時,路克才終於能理解莉莉是真實存在過的。若是無人說出她的名字,路克偶爾會以為莉莉不曾存在,僅僅是自己因過度寂寞而產生的幻覺。
莉莉是真實存在過的。她將頭枕於他的肩側,聽他低聲訴說手中正翻閱的某個故事。
「⋯⋯貓咪將氣球綁在肚子上,於是成功飛起來了。住在天堂的男人遇見了那隻貓,就像是專程送來氣球一樣,牠用貓肉球將輕飄飄的氣球遞給男人。」
明明已經很晚了,而且路克又自認不是個會講故事的人,莉莉卻仍無睡意,專心地聽他說話。
「但氣球太容易破掉了。橡膠碎片飄走後,男人才告訴大家天堂有貓,結果沒有半個人相信他。」
路克讀完後便轉向莉莉。他知道她總是需要晚安吻,但卻不常主動與他討。索性就將它做成約定,不需要誰先開口便能自然地給予親吻。吻如他們之間的關係,自然而然地落在莉莉冰冷的唇上。路克將她抱起,放上床鋪。
她很輕、很輕,像是破掉的氣球。
路克醒來時,發現組織的大家都擔憂地圍在他的床邊。由於突然在路上陷入睡眠,他就這樣直接被送來醫院,而這種情況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
在無法釐清原因的情況下,他醒著的時間愈來愈少,甚至被評估為近期不適合執行任務,就這樣持續在病院住了下去。
在他少數醒著的某個夜晚,映在他臉上的冷藍色月光忽然被陰影吞沒了。
光正在被侵蝕,他仰頭看窗外,穹頂化為雜訊般的灰,籠罩城市的光源如月相變化般隱去。遙遠的天際,有什麼在閃爍——
病人霎時單手撐窗躍出窗外,任憑身後傳來的鈴聲與呼叫在病房中迴響。鞋底重重落上街道,路克在通往閃爍之處的道路上車流奔馳,他艱難地在車陣逆流而行。一台砂石車蛇行而來撞向他,他直覺地揮拳阻擋,鞋底磨出一陣沙,整個人重重飛了出去。
「咳⋯⋯」
路克從瓦礫堆中爬出。他懷疑自己又回到夢中了,因為不論是痛覺還是打擊感,全部都感受不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從他胸中的傷口湧出,於是他站穩腳步,繼續向那條濱海公路奔去——
他不曾揣想那些綿延不絕的夢與她有關。因為他知道,莉莉絕對不會主動來找他。若那是他認識的莉莉,那麼不論她有多麼寂寞、多麼不安,都必定會做出此種抉擇。
因為路克也曾想過,若是天堂或地獄真的存在、若自己某天死後真的成為鬼魂,他也絕不會現身在認識自己的人們面前,徒增他們的困擾。
他們是一樣的,宛如雙胞胎手足的默契。他們是一樣的,所以,他不惜撞斷全身的骨頭也想主動奔向她——
路克面朝那懸在高處的金色光芒,喊出她的名字。
「莉莉!」他窒息一樣地喘著氣,「莉莉.多羅西!」
她轉過身時臉上的表情,為什麼會比死掉時還要絕望呢。
幽靈也好天使也好,無論妳成為了什麼,今後也繼續陪在我身邊,和我說些瑣碎的小事吧——他原先是想要這樣說的。倘若可以,就像撒嬌一樣對她說最後一次吧。
然而他只是沉默地、平靜地仰望著她,眼底刻著甚於任何時候的堅定。
「曾經降臨這世界的妳,辛苦了噢。今後要記得吃好睡好。」他闔上眼,「晚安。」
⋯⋯克⋯⋯路克。他的耳邊傳來了那最遙遠、最熟悉的聲音。
「⋯⋯晚安。」
女孩溫暖的唇最後一次吻上他的。
他知道,那天的濱海公路上根本沒有小羊羔。因為小羊羔已經遠離獻祭的苦痛,輕飄飄地離開了。
路克是被手機鈴聲喚醒的。他躺在濱海公路旁的草坪上,醒來時衣服還帶著露珠的濕氣。他坐起身,凝視著海洋另一端的日出,接起電話。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