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日

沐日

唐布衣x趙活

今日是唐門入室弟子的休沐日,身為唯一的外姓弟子,趙活一打早便忙碌於安排唐門上下所有女性弟子的用水以及皂角、膏沐。

愛美之心人人有,因此不只女性弟子的份要準備,過了晌午,趙活還得備齊男性弟子的份。

待趙活整完沐日期間的額外事項,日頭早已西落,他搔了搔頭,並沒有打理自己頭髮的打算,轉身便進了伙房準備夜宵。

正當他終於蒸好葉兒粑,獨自坐到桌前準備歇一會兒時,肩頭驀然一重,唐布衣的聲音一同傳進耳裡。

「抓到啦,有人在伙房裡偷偷獨食葉兒粑,身為大師兄的我便來代掌刑使懲罰——唔。」

話還未說全,唐布衣便被趙活塞了滿口葉兒粑,他騰出一隻手抓著塞在嘴上的軟糯,張大嘴咬下一口。

「鎮天在後山野的山猴子少在這邊大聲嚷嚷,知道現在多晚了嗎?不要當隻搞不清楚晨昏的公雞。」

「又是猴子又是公雞的,怎麼我的種族這麼多變啊?」

「證明你真的不是人吧。」

「太過分了吧!我是不是人,師弟你還不清楚嗎?」

「有時候確實是會搞混,誰叫你跟後山的猴子猴孫稱兄道弟呢。」

「哈哈哈哈哈!哎,師弟,今天不是唐門的休沐嗎?怎麼不見你整弄啊?」

說著,唐布衣撩起趙活的束髮;趙活的髮質其實不錯,可是對方似乎對於打理頭髮並不上心,總是忙到頭髮沾了伙房的油煙味,又或是在鑄鐵場時打鐵過於專心,不小心燒掉髮尾,為了節省時間、省去麻煩,乾脆拿起小劍把髮尾削去,或是拿洗米水洗掉油煙氣。

不說常常往外跑的唐布衣,就連每天待在唐門裡的唐陞或是唐默鈴,都鮮少看到趙活用心打理自己的頭髮。

「沒必要,也不需要。比起我,大師兄你是不是一回唐門就狗鼻子似的來伙房找吃的?趁爐裡的柴火還沒滅盡,你快去備好換洗衣物,我把柴火燒好後拿一份沐用品給你。」

「哎?不用吧?我現在不臭啊?」

聞言,趙活轉頭對著唐布衣翻了翻眼。

「只有渾身發臭的人才會聞不到自己臭,快去。」

「那師弟你跟我一起?」

「我不跟猴子共沐。」

「哈哈哈!別這麼苛刻嘛!大師兄我人很好的,連你的換洗衣物也一同準備。」

「我是真的——嘖、跑了。」

板起臉正打算拒絕,只見黑影一晃而過,再眨眼,本還在趙活身邊的唐布衣已然竄出伙房。

別無他法,趙活只得長嘆一聲,認命備上兩份沐髮用具。

殘存零星火點的爐在趙活重新填柴下,很快就重新竄起火苗,拉高了水溫。

由於只有要沐髮,在確定柴火足夠用到兩人都整好頭髮後,趙活便拿了兩人份的東西與唐布衣會合。

「師弟師弟!」

「你是想打擾全唐門的人休息嗎?收聲!我可不想大晚上的還要被師姐們追著打。」

「哎,我是想跟你說,我找不到你的衣服,所以拿我的給你頂替。」

無辜地眨了眨眼,唐布衣仍放輕音量說道,同時把拿來的兩件青衫拎到趙活眼前晃了晃。

果不其然,趙活見著確定不是自己的衣褲,額間跳動的青筋隱約浮現。

「我不要穿滿是猴兒味的衣服。我跟你的身高相差一段,套了你的衣服還能看嗎?」

「能啊能啊,袖子褲管捲一捲就行啦。」

聞言,趙活直接把手上的沐用品拍在唐布衣臉上。

「你的禮儀是被哪條野狗吞了嗎!自己洗啦!」

氣到不行的趙活轉身就想走,卻被眼明手快的唐布衣拉住。笑嘻嘻地環住趙活的肩,唐布衣全然沒有惹人動怒的愧疚,反而使勁把人拖進湢室。

「幹!唐布衣!他媽的給我鬆手!」

「哎唷,都是男人有什麼好害躁的,你有的我也有啊,少不了幾兩肉啦。」

「誰管你身上的幾兩肥肉可以榨出幾斤豬油啊!我就是不要洗——」

啪嗒。門被唐布衣輕輕一踢腳,安安靜靜的關起。

趙活實在搞不懂,為什麼跟唐布衣一起洗個頭髮可以讓自己這麼累。

想了想,一定是對方賤的關係,有事沒事就要搞突襲;要不是趙活閃得快,沒被唐布衣拿木桶潑得全身濕透,不然現在他可得夜半染風寒。

不管怎麼樣就是唐布衣的問題。趙活一臉生無可戀出了湢室,喊住準備回房休息的唐布衣。

「站住,潑猴兒。」

「哈哈哈,我剛剛潑水不是沒有潑成功嗎,師弟你的身手略有進步啊。」

「被猴子稱讚我可開心不起來。少說兩句,跟我到湢室後頭。」

拽住唐布衣的手,兩人去到後方一隅空地,那裏擺了幾張板凳,湢室的外牆還嵌了一座模樣甚怪的器物。

唐布衣湊上前觀察一陣,雖然外型跟尋常所見相異,也更加小巧精緻,但這的確是鍛冶場以及伙房會有的橐籥。

「這東西怎麼會放這兒?」

「這是我改良的,拿來吹烘頭髮。那邊不是有個繩子嗎?你拉一下。」

順著趙活指得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有條細繩,唐布衣伸手往下拉。

牆上的木箱從裡頭發出機關轉動的聲響,沒一會兒便從木箱上的圓形洞口吹出風量不小的溫風。

「風量可以調節,一拉是強風,二拉是微風,風的溫度高低取決於爐裡的餘溫。要不是某隻猴子在那邊鬧,這裡的溫度也不會降這麼低,快點把頭髮擦了,然後抹點這個。」

自知理虧地摸摸鼻子認錯,唐布衣接過趙活遞來的掌心大陶瓶。

尚未開口,就聽見趙活說道。

「花露油。保養頭髮用的,師姐他們都很喜歡所以做多了,這罐是調整過配方和味道的,正好拿大師兄你來試試,抹上去變酸臭猴兒的話,我還可以即時倒掉重做一罐。」

「哈哈哈哈!要是我變臭的話,我肯定會把剩下的髮油往師弟身上抹的,獨臭臭不如眾臭臭嘛。」

「三師兄要是知道你把論語改成什麼德性,他一定氣到腦充血。」

邊說笑著,唐布衣打開了陶罐上的塞子,倒了些許髮油,在兩手掌推開,抹在微濕的髮上,一股清新淡遠的花香繚繞鼻間。

思忖了陣,除了麻油的氣味,花香是⋯⋯

「——蓮花?」

「不然你想要用桂花?當真要把自己搞成背影殺手?」

「哈哈,我現在對感情事兒可不上心,這些事還是能免就免吧。」

目光落在背對自己的趙活,唐布衣輕輕扯了下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注視著趙活偏頭擦拭不再滴水的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彎腰拿起陶罐又倒了一些花露油。

「哎,師弟,哎。」

「幹嘛?」

「你往後挪一點。」

全然沒搞懂唐布衣要幹嘛,但一整天的勞累和方才的胡鬧讓趙活累極,也沒多想就放下粗布連同板凳往後挪了些。

唐布衣趁著對方放下粗布的時刻,將趙活整束頭髮撈起,把髮油抹在髮髾,動作迅速的抹勻。

「啥⋯⋯!」

「這下師弟你就跟我一樣臭猴味兒了。」

笑嘻嘻地與瞠目轉頭瞪過來的趙活對視,唐布衣揚起惡作劇得逞的笑容,等著對方一如往常罵人。

誰知趙活只是沉默的盯著唐布衣,皺著眉嘆了口氣,掏出塞在衣服內袋裡的麻繩隨意將頭髮綁了個低尾,起身把仍在打出風的橐籥關掉。

「我累了,大師兄你也趁早歇息。晚安。」

「耶?噢,晚安。」






幾日後的某一早晨,從伙房順走葉兒粑的唐布衣,難得巧遇前往正心堂的唐默鈴。

他抽了抽鼻子,本來打算塞進嘴裡的葉兒粑擱在手中。

「小師妹,你的膏沐是打哪兒買的啊?」

「?⋯⋯師兄做的。」

「是桂花味兒的吧?味道挺淡的。」

「嗯。師兄說,唐門擅使暗器,身上的味兒淡些,方便行事。」

「⋯⋯大家都一樣?都是桂花兒?」

「⋯⋯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師兄也沒有。」

唐默鈴扳著指頭數。

唐布衣笑著把手上的葉兒粑塞給唐默鈴,丟下一句話便躥得不見人影。

「謝啦小師妹,葉兒粑給你吃,是甜口的喲。」

「?」

唐默鈴低頭看著葉兒粑,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大師兄什麼時候換髮油了,荷花很好聞,不知道師兄給不給做。」

這麼想著,小女孩跨過了正心堂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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