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オタセル

〈永遠〉/オタセル


沒有人會在意落入敵人陣營中最後還給對方打下手的失敗者究竟過的怎麼樣。至少セル・ウォー是這麼想的,易主這件事,不過是從一處煉獄更換至另一個深淵而已,差別只在於誰正誰邪,他又是否需要時刻對自己的所言所行提心吊膽,是否需要謹小慎微地保護著他那顆隨時會落地的腦袋。


人造人活著的理由是什麼?


他想像過誕生這回事,也幻想過死亡,一死了之好像挺痛快的,他覺得。當他思索著被製造出來的原因,那大抵是作為一個輔助器具的狀態而活,不被看作是貨真價實的人類,本質是屍體,沒有天賦人權一說,僅管那群兄弟也從未認為其餘普通百姓們該擁有平等的權利,螻蟻僅只於此,苟且偷生著,仍然是低賤的存在。


然而現在他解脫了,不再是牆頭草芥,莫名與魔法局有所掛鉤。


在オーター向他伸出手時他曾問過對方,以平等的視角問話,為什麼不是將他永遠囚入潮濕的地下牢籠裡等待死亡與腐朽,不是處心積慮地折磨,也不是嘲笑與欺凌。難道對待俘虜的方式不正是如此嗎?成為眾矢之的,遊街、處死,或者永遠不再見天日。


『永遠』啊⋯⋯這這個詞彙藉由齒緣的震動溢出,無比沈重。


為自己解開鐐銬的理由又是什麼。


セル・ウォー才不屑オーター・マドル的憐憫。救贖只是人類展現偽善的一種方式,也許基於某個私心的立場,然後實現所想。就像有人意圖拿炙熱的水接濟瀕死的魚而他就是那條魚,他們總裝模作樣說出好聽的謊言,說是出於好心、可是往往會刻意疏忽大意,但那又如何,反正人民只負責買單表面的善舉,卻不知那人也許只是想要嘲笑被囚人臉上展露出無所適從的反應而已。


セル沒有辦法理解社會的複雜,他學習不來,習慣了犧牲,所以他不以為然。


難道僅憑暴力手段與義正辭嚴的話術就妄想顛倒他的價值觀?這雖然不是セル初次品嚐到直截了當的施壓,但他仍然不斷對オーター覆述著惡言相向,說:少做夢吧。畢竟自己只是個可悲的,獨行的,欺善怕惡、然後嫉妒著他人的人⋯⋯他也有七情六慾,扭曲的心理狀態讓他產生極端的自卑、自信與自愛——他才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其實セル不只一次去對オーター旁敲側擊地詢問,第一次,是看著那道沐於光線下的身影開口,在濕冷的地窖裡,後續,許是一時起興,有事沒事想找架吵,而隨口提及。可是オーター卻不願意多說,鏡片下方的那雙眼睛總是猶如既往地冷漠,沒有情緒,靜如深潭,底下漾著不歇的暗流與漩渦,就連施以指令的聲音、脅迫的口吻全都不帶一點起伏。


多麼嚴肅古板的人啊。


「別發愣了,一雙眼睛看起來像要殺人似的。」


オーター的聲音將セル飄遠的思緒拉扯回來。整疊待整理的文件被甩在桌面,紙堆與木板碰撞所製造出來的重音聽在耳裡多少有些嚇人。


「我又殺不了你。」セル扯開嘴角,諷刺的話語蘊含玩味的意思,「還不如讓我去死,這樣痛快些。」


オーター沒理他,手邊尚有成堆報告要處理,時間太過短促,又不可狃於急效,如果這傢伙無心要幫忙那也就算了,至少不要從旁干擾,嚴重拖緩案件處理進度真的很惱人。


「⋯⋯天曉得你在想些什麼,オーター,你是知道的,我才不需要虛偽的同情,那些外界的花言巧語對我而言形同虛設,當然也不可能被你的行為蠱惑,沒道理『他們』被抓以後我就要認賠出場,栽在你手裡一輩子吧?好不容易脫離空窗期的我現在什麼也不怕了,我更不會⋯⋯呃!」


「說夠了嗎?」


セル的話還沒說完,停滯半途的字句因對方的嚇阻被迫咽回喉嚨裡,衾張的唇一時忘記要闔上,詫異地在原地愣怔,沒等他回過神來,只是恍惚的看見オーター起身,伸出手掐往了他的脖頸。溫熱的掌心如同鐵箍束頸,瞬間的力度讓他感受到埋藏頸動脈的地方被狠狠抑制,繃緊、收縮,生死存亡全掌握在對方涼薄的指尖,指骨關節牽動指腹使出的力道阻礙氧氣的遞送,堵截了他的氣管。


他向後踉蹌,腦殼未有緩衝地撞上牆面,灼熱的痛覺與延伸出震盪的交感,連帶心跳頻率與腳步重心一起失衡。


オーター冷眼看待,見他摔落,才鬆開了手。


「你這傢伙⋯⋯到底有甚麼企圖?」セル幾乎是崩潰著吼出這句話,驚慌失色的表情扭曲成破碎的模樣,畏懼、戰慄,窒息的餘韻與肌膚上的紅痕還未褪離,他只能顫顫巍巍的從齒縫之間擠出反駁,「監視著我的你,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啊——」


「閉上你的嘴,セル。」オーター蹲下身軀,催動魔法灌了他滿嘴沙,才將視線與他的目光齊平,「你可別多想,我只是覺得你很有用處。另外,我也不介意將你再次拋棄,荒郊野外或地下牢房,你都可以任選。」當オーター說出『拋棄』這個字眼時,明顯加重了語感中的抑揚頓挫。


很有用處?這算是一種肯定嗎?又或者是瞧不起自己而說出這麼冠冕堂皇的話。セル將沾黏口腔裡的沙粒吐乾淨,有些零星的碎屑跑進食道裡,粗糙刮人的感覺無法立即排除,便只能藉由吞嚥唾液的流動性硬生生吃進腹裡,「你在開玩笑嗎?我可不是你的所有物⋯⋯私自定義別人真的很失禮。」セル說,反唇相譏的口氣不大友好。他原本是想將臉別過的,盡可能不去與オーター對視,可是對方又抬手捏住他的下頦,骨頭彷若要被徹底捏碎那般生疼,不容許他擅自逃離。


「是或否,都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你就不怕我背叛你?」セル挑釁地揚起眉。


「如果你有這個能力的話。」オーター推了推鏡架上的橫梁,「當然,你也可以選擇認清自己的處境。享受新鮮空氣,以辛勤勞動換取相應的報酬⋯⋯」他說,銳利的視線被反射燈光的樹酯鏡片遮擋住了,セル看不見那雙深邃的眼底究竟深藏著多少城府。


無限延伸的恐懼感令他背脊發寒。


「為什麼?」セル問,「與我談條件的必要性又是什麼?」


「不為什麼。這也不是協商,純粹是我個人單方面給你的選擇,這完全取決於你。」他的話令セル有些動搖,「永遠的自由,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的確,這可是天大的誘惑啊。


從對方口中斟酌出來的字句中不存在絲毫輕佻與聳動的字義,沒有奚落與訕笑,更沒有居心不良,就只是最為單純真摯的情緒,用認真的口吻表示了立場。那句無法拒絕的、令人心安的反詰啊,比起就此消亡,『永恆』的可塑性要來得更高更廣,沒有所謂血緣的束縛與該死的忠誠,永遠的自由,不是很好嗎?


「⋯⋯可是我還是無法從你的掌控中離開。」他啞然失笑。


「不然呢?你想要獨自背負往日罪人的身份,孤苦伶仃贖著罪⋯⋯」オーター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倚身牆垣的人,架住對方下頷的手指順著他的骨形輪廓撫觸至那張慘白的臉上,「有我的庇護,你應該要感到慶幸吧?」


自上而下的施捨如同極其甜美的癮頭,無形的毒藥讓他渴望,企盼,更多、更多的⋯⋯也許是糖果與鞭的理論吧,縱然活下去了卻必須遷就著某人的規則,隱約之間,才意識到不論生理或心理,全被拘囚入看不見的方寸中——セル・ウォー與オーター・マドル的地下關係,到底會曲折離奇到什麼程度?那大抵不能夠說是相輔相成的感情,至多,只會是オーター恰巧拉了他一把,而他兜兜轉轉,最後仍舊選擇甘願待在對方身旁。


「我會給予你想要的。」原先規則就是為了遵守而生,可是只有一個人遵守著的規則是無用的,與其碰壁,被歧異的觀點針鋒相對,倒不如在有限的幅度裡對他人網開一面,オーター・マドル後來才明白,「這是我在所有規則中取捨出來的平衡,你也應該要知道的,セル,我容忍犯罪之人的最低下線到底落在哪裡。」


セル再清楚不過,奉律法為唯一信仰的人,鮮少與人共鳴情感、不會在任何裁決之事裡表現出心軟的人,曾經不被他人左右、這樣無情的人,竟然憐憫著自己,「我知道,但那又如何?你所謂的規則、法律⋯⋯還真是廉價。」


「隨你怎麼說。」


セル原本還想說些什麼的,提出異議,或者嘲弄對方。可是在那個當下他卻無從反駁,沒有適切的言語能在兩人對談的脈絡裡萌生,想來,也許那個木頭似的人到最後,仍然不會被他的無理取鬧影響吧。


彼此之間恢復了沈默。


辦公室裡重新瀰漫起尷尬的氣氛,オーター不再予以理會,轉身回到桌前繼續工務。筆墨在白紙上落款出細碎細膩的聲音,與翻覽紙張的摩擦聲響交錯在一起。オーター不知道セル要在牆角一隅待上幾個時辰。


「對了,你的打工可以暫時先緩緩。」オーター突然開口,「多出來的時間就挪給我用,到我這裡來學習,你覺得如何?」


セル看向オーター所在的方向,說話的人並無將視線拋擲過來,繼續埋頭書寫,仿若假借問句下達了命令,セル覺得無所遁形,對方所講的,是自己現階段那份低階、毫無技術性可言,領著微薄的工資,但尚且供得起生活的工作吧。如果想要躋身社會,舒愜的過上美好日子,大概也只剩仰賴與聽從的路可走。


至于對方提出來的條件,不過是能夠很好將自己困縛在側的口頭契約而已。就如同他所述,該如何選擇、走往何方,全憑己意。廣義的自由也許正是這種面貌,與對象相處時不會感到殫精竭慮,不需害怕再遭受到任何鄙夷、無謂的懲罰,沒有上對下的不對等,也不再會有不容許反抗的欺壓。


「⋯⋯嗯。」


最後他噤聲,終止庸人自擾的思慮。這個處境下,究竟還算得上是活成失敗者的樣子嗎?光影為將死之人織造出得以二次燔灼生命的機遇,他的心緒難以名狀,所有未解與無解的理由,絞纏的、繁複的情份,也全然不言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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