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

水落

MoFei墨


「啊,被抓到了。」


發出驚呼的少年沒有害怕的表情,白色的山茶花在赭色和服上沿著縫線蜿蜒上攀,花瓣隨著潔白的藕臂伸展而綻放。成田狂兒瞥見纖纖腰肢上散開的腰帶,趕緊移開視線——至少這解釋了對方何以動作靈敏地撩起下擺,從人造池邊起身——卻不偏不倚落在水珠往下游走的終點、輕輕踏在石板上留下痕跡的足尖。和墨色髮絲緊貼的後頸線條一樣秀氣,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斂下眼眸,維持鞠躬的姿勢不動聲色往後退。


「你有手帕嗎?」


腳步被硬生生絆住,成田狂兒不敢繼續移動,清亮的嗓音多了幾分困擾繼續說道:「或是毛巾?這樣沒辦法穿鞋啊⋯⋯」


「⋯⋯我去叫人過來。」


「哎、不行!」嗓音提高了幾個幾階,比潺潺池水流經翠竹的聲響更加清脆。「我是偷跑出來的,這樣不就被發現了嗎?」


不是已經被他發現了嗎?成田狂兒很想反駁,卻還是按下準備邁開的步伐,探進外套內襟掏出手帕往少年的方向遞出。


「你不能拿過來嗎?」


「⋯⋯這樣不合規矩。」


不只距離,連心跳聲和呼吸都踰矩了,幸好他向來對自己的表情管理很有自信,才能蹲下將手帕放在石板堆砌的小徑上,維持鎮定的語氣回應:「我放在這邊,先告退了。」


撲通。他的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石頭會不小心掉進水裡,人也是呢——再這樣下去,我就算掉下去也不奇怪喔。」


嗓音控制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範圍,像先前宴上指尖下勾等待開始的預備動作,另一隻手的掌根抑住箏弦,靜待澄亮的音色開始流淌。他以為自己那時全心投入席間的觥籌交錯,沒想到仍有幾分心神關注前方樂伎的表演。是了,他喝酒了,否則怎麼會在此時無法控制地抬頭,腦袋發暈視線反倒清明,映入眼簾的是已經拆下來的腰帶,被主人無聊地擺弄。


也是一雙保養得宜的手,他忍不住想。細膩的皮膚感覺會滑過掌心,想抓也抓不住。


「⋯⋯您想做什麼?」


「拿過來就好了。」少年彎起眉眼,語尾跟著拂過耳際鬢髮的動作一起上揚,「不用那麼緊張啦,又不是叫你背我回去,嗯?」


「被其他人看到的話,您⋯⋯」


「所以你要快點啊。」


庭院裡的丁香花剛開不久,含而不露,顫巍巍地抖落一絲馨香,小巧的紫色花瓣似乎隨時都可能夭折,讓人不敢隨意碰觸,眼前的少年也是,不過雖然有幾分任性也不至於嬌氣——是這樣的想法讓他膽子變大了嗎?他難以釐清自己的想法,只能憋著無端躁動的呼吸往前幾步,離那雙白皙的足尖更近。腳上的水珠似乎還沒全乾,正拍打著不知名曲調的節奏,像一顆顆珍珠剝開柔嫩的蚌肉落地滾動,閃爍月色的光,潤物無聲,將將停在心尖上,漸漸軟化繃緊的胸口與喉頭。


距離更近了,看起來不超過十五歲,所以才在池邊玩水嗎?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宴席上才能偷跑出來,平時大概被悶壞了吧⋯⋯


他無聲地遞出手帕,垂首假裝聽不見衣料的窸窣聲響,正想站到旁邊的草叢後方等待,「借我一下唷」,黑色的尖頭皮鞋就被圓潤的腳趾覆蓋,輕盈得像隻小貓,攬住手臂的力道也像收起爪子的玩鬧。成田狂兒不敢動,準確來說是動不了,只能僵著身體,任由少年將他當作扶手撐著、向後勾起腳尖套上白襪。暴露在眼前的後頸毫無防備,再往下就是和服的領子,因為少了腰帶的束縛能輕易瞧見白色的襦袢,沒有緊貼肌膚留給陰影張開的空間,連帶遮蔽了理智的一角。腳上重量一空,接著是另一隻腳淺淺下沈,他能感覺到唾液艱難地滑過咽喉,比水花在池裡飛濺的聲音還要低沈晦澀。


「——嘿咻,好了!」


拉開距離的少年將衣襟往內攏,順帶朝他眨了幾下眼睛,顯得動作有幾分刻意。「謝謝你啦——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成田狂兒。」


「狂兒?好奇怪,是本名嗎?」


得到他的應答後,少年又揚起嘴角,這次是調皮的笑容,瞇起的雙眼裡點綴符合年紀的光輝,比琉璃更加剔透。琉璃唐草,他突然想到,又名粉蝶花,得到春末夏初的日光與水露滋潤後,盛開時捧著精緻的小碗接住一方藍天的倒影,惹人憐愛,情不自禁就想用指節摩挲花瓣,在觸覺留下沒有痕跡的記憶。


「那麼下次見了,貨真價實的狂兒。」


水滴落下的聲音,或許就跟花開的聲音一樣,成田狂兒注視少年的背影,恍然想到。悄然無聲,翩然開展,卻在不經意間浸滿一身,騷動難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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