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之後,開始之前
如果說死亡有顏色,林認為那會是滲了灰的白。
失去所有血色,又不溶於陰影,只能無助飄蕩的他們,比所有顏色都黯淡而鮮明。
「你沒事了嗎?」
「基本上沒事了,有點累而已。」
阿德爾對此表示質疑。
他原本是想給這位小醫生一點平復心情的空間,看個壁畫轉移注意力,想著也許之後能跟對方聊相關的故事是他的美好想像,但阿德爾真的沒有想到自己許久沒聽見動靜後的一轉頭,看見的會是倒臥著不省人事的林。
「真的沒事。」
從護衛臉上讀出了想把他翻過來左右仔細檢查一圈的想法,林抬起手拉住對方斗篷的一角,嘗試阻止阿德爾無謂的擔憂。
「休息一下就好了。」
「好吧,先暫時相信你。」
吐了口氣,琥珀色的眼眸盯住了林還未鬆的手,又在對方察覺前移開。
既然被拉著了,阿德爾便順理成章在雇主身邊落座,這次沒有被躲開。
「剛剛抱歉了,我不是有意嚇你的。」
嗯了聲,終於注意到自己還抓著別人衣襬的林放開了掌心的深色布料,轉過的夕陽色眼正好錯過琥珀中融化的一絲遺憾。
「所以,你看到了?」
「呃。」
阿德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確實是被飛舞的粉橘髮絲中隱約浮現的藍吸引了目光,但他那時伸手真的只是想幫眼前的人整理一下亂成鳥窩的髮而已。他知道林藏起自己的臉一定有理由,而他甘願等候對方主動開口的那天。
像今天這樣真的不是他想要的,阿德爾莫名有點委屈,但看見一點也是看見。
「看到一點藍色……」
「只有藍色?」
不知道身旁的人正糾結著自己會不會被討厭,林有點訝異的重複了一次,他以為對方在碰觸到時就會發現了。
聽著阿德爾信誓旦旦的表明自己真的只有看見一點藍後,林摸了摸被兜帽和髮絲擋得死緊的臉,覺得這次換自己被擺上了良心的天平。
沉默的掙扎了一下,在一旁的傭兵被這陣寧靜逼到差點跳出來講壁畫故事時,那淡然的嗓音終於再度響起,稀薄的像嘗試透進風沙的月光。
「那,你想看看嗎?」
「這隻眼睛能看見氣場。生命的情緒與狀態,還有死者殘留的意識,在我眼中就是一片片色彩。」
他以為的明亮湖泊是如此黯淡。
林將過長的瀏海勾到了耳後,讓那該如清泉般清澈的色澤暴露出來,深紅的扭曲疤痕如盤根錯節的樹,扎根於那潭泉水之中。
那是反覆灼傷後留下的色澤,凹凸的老舊傷口與新生的皮膚混雜在一起,僅僅攀附在左眼周圍,彷彿在平坦的沙地上粗暴的踩了個腳印。
「以前有孩子被嚇哭過,所以我通常會遮起來,我也比較習慣這樣。」
等候了一下,見阿德爾沒有明顯的反應,林遂先開口說道。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這裡嗎?因為我看見了一個……一位亡靈,他替我指出了道路。」
他記得先前有人問過這個問題,在死之後,於生之前。
「有些意識在死亡後沒有消散,而是基於某不明的原因留了下來,就會被我看到。他現在也在這裡,在你剛剛看壁畫的位置。」
「不是每個人死亡後都會留下,我的猜想是,唯有願望或執望足夠強大的,才會留在這邊的世界。他們拒絕了安寧的死亡和幸福的樂園,只為了把『什麼』展示給能看見的人。」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帶我們來這邊吧。」
「根據他的印象,這面壁畫是畫著東方丹信使拜訪沙漠城鎮的事。他們帶著蠶繭與絲綢,走向沙海另一端。」
「後面好像還有其他區域的樣子……阿德爾?你還好嗎?」
停下了未盡的語句,林有點判斷不出來自己的護衛目前的狀況。右眼中的青年一反隨性的常態坐得筆直,怔怔的盯著自己的臉看,而左眼中名為阿德爾的光團顏色始終在變換,反倒讓林無法準確認知對方的情緒如何。
「林……」
「嗯?」
他微微側過頭,想將聲音聽得更清楚些,卻看見總是直接的護衛猶豫著伸出手,將碰未及的作勢貼上他的臉。
「不會痛嗎?」
「……還好,已經很久了。」
就算會痛,習慣就好了。林沒有說出這句話,不然他覺得眼前的人會哭出來。
明明就不是他受傷,為什麼?
沒有解開疑惑的衝動,他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很小的時候,村子裡有人說這是惡魔的眼睛,所以遮起來也比較好,至少不會被狂熱的教士找麻煩。」
村子?
隱隱約約覺得有些違和感,阿德爾卻把握不住那種矛盾是源於何處。
這怪不了他吧,哪個人看到自己熟識的人傷成這樣會不難過的啊,無法思考很正常吧!
在心中悲憤的對空氣又叫又跳吶喊了一陣,黑髮的傭兵才收回手,視線卻依舊停留在那隻淡藍眼眸上。也幸好林跟他認識已久,不然還不被人當成變態,他自己腹誹著自己。
「『林』啊……真的很像美麗的湖呢,很適合你。」
「聽起來很像在搭訕人。」
湖中倒映的光彩又開始快速的變換,林很貼心的沒有補一句「你是不是都用這種話來討好女孩子,難怪沒有女朋友」。阿德爾的光暈變化已經夠快了,不需要再加一點燃料下去。
「不過,我們的名字是從父親的姓來的,與我的眼睛無關。」
「呃,這樣啊。繼承父親的姓也不錯啊,有種傳承的感覺。」
好不容易從被評為搭訕的羞恥感中爬回來,阿德爾接下了青年的話尾,才發現哪裡不對。
「你『們』?」
「嗯,我們。我,和我之前的林。」
撿起了腳邊的小石子,粉橘長髮的青年轉動了手腕,讓石子在石面上畫出粗糙的線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人死亡會停留在原地,還會想找人一起玩。」
「他們死去了,卻也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