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

歲寒

H.L


冬日嚴寒,清晨飄降的雪花已在地面凝成硬梆梆的薄冰,柳府花園內一片蕭索黯然,最顯眼的,是一紫衣男孩。他正在為幾株梅樹澆水,腳邊擱著防寒用的半透明罩子,要保護梅樹花苞不被酷寒凍落。

常人雖云「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柳家也以此勉勵子弟們刻苦修行以求善果,鶴久樂卻是在市集上與進城叫賣的花農學到了照料梅花的法子。

花農說,若是太過寒冷,花苞尚不及綻放便會壞死。

鶴久樂想,確實柳府的梅樹也非年年都開,去年便稀稀落落的,那狼狽的模樣要用以激勵小輩們勤學,只怕成效不彰,正所謂過猶不及。

當天返回柳府後,他特別求見家主,家主還以為他是要談及身世功法等等的事,神色有些拘謹,聽到他問能否為含苞梅樹加上護罩,一時愣住,才乾咳說無妨。柳家種梅並非與其有何深厚淵源,說穿了只是取其象徵意義,影響不大,便由著鶴久樂去了。


當他將水桶裡的水全數澆灌完之際,花園小徑來了另名男孩。

「我想說你跑哪去了呢,原來是一下課就急著來澆花……嗯?這是什麼?」

鶴久樂放下水桶,「要給梅樹防寒用的罩子,這樣就能確保冬末初春時的花況了。」

「防寒?」柳唯舟攤開罩子端詳,「你很喜歡梅花啊,這麼呵護它們。」

「不是。」鶴久樂的紫眸隔著罩子略帶朦朧地和他對視,「是因為你上次說你喜歡。」


我有說過嗎?

柳小公子鳳眼微睜,天青的眼珠朝枝椏瞅了幾眼,還真回憶起隻字片語,再看到好友向來沒多大情緒變化的臉龐,不禁失笑,「你連我隨口說說都放在心上啦,真讓人亂感動的。」

語畢,又補了一句似乎寓意深遠的建議:「不過,也不用凡事都記那麼清楚,會有很多煩惱的。」

鶴久樂困惑,「為何?」

「呃,就是,我聽耆老說過無知是幸福的……不對,怎麼說好呢?」

柳唯舟撓撓臉頰,想到鶴久樂喜歡追根究底的性子,趕緊轉移話題:「午後風越來越大了,我幫你把罩子都掛上吧。」


身形較為嬌小的柳唯舟得要墊腳甚至跳躍才能將罩子完整地蓋在梅樹上,腰間練習用的桃花木劍磕著大腿不大好使力,他解劍時帶了點自嘲:「這玩意兒真礙事,練劍時也震得我手麻。」

柳十三是族裡最年幼的公子,其他兄長早已能拿真劍對練切磋,相形之下木劍像個玩具似的。

鶴久樂替他持劍,看著他撲騰一陣子後大功告成,將劍雙手奉還,一舉一動都那麼地認真,彷彿在交還什麼名劍,讓柳唯舟那麼點牢騷輕易被化解。


久樂說過比起練劍,更想學鑄劍,或許將來有朝一日,他們亦會同今日這般交劍。

柳唯舟心血來潮問道:「這梅越冷越開花,那你呢?你會為了什麼忍受天寒地凍?」

鶴久樂思索片刻後,眨眨紫眸,「和唯舟一樣。」

成為劍修。

「那可不行。」柳唯舟知道這是對方不知道答案的慣用回應,豎起一隻手指在他面前擺了擺,「無論是修行還是處世,都不可盲從他人!這是你的人生,你得有自己的想法。」


他們倆年齡相仿,但興許是平素在府裡年紀最小,壓抑慣了,難得有機會扮演解惑和指導的角色,柳唯舟相當享受,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話本裡的台詞,而鶴久樂也挺受教,點點頭道:「那等我想到以後,再告訴你。」

「就是這樣!」柳唯舟笑著搭上他的肩頭,「你慢慢摸索,反正我們年紀還小,有大把時間可以找出答案。」

鶴久樂試圖舉一反三:「說不準我會想當花匠或花農。」

「嗯?嗯、沒錯!你還可以當武藝最高強的花匠,左手握尖鏟、右手執長鋤,教訓那些採花賊!」

「採花賊好像不是這意思……」


無俚頭的俏皮對話讓花園多了幾絲生氣,距離天黑還剩兩個時辰,鶴久樂提議:「教我護梅的花農今日會到市集擺攤,你想和我一起去找他麼?」

「好主意,還可以順路去喝碗熱呼呼的甜湯,」柳唯舟眼神一亮,「你等我會兒,我去拿荷包!」


看著男孩不顧禮儀邁步奔跑的活潑背影,冬日凜冽的風並未使鶴久樂瑟縮。


成長的漫漫歲月,有彼此作伴,歲寒不足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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