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此方
AFRA
宮侑向佐久早聖臣預定了他的明天。原因是稻荷崎的工作樓層發現漏水,他得將現在因水災而一塌糊塗的研究室清空。易損的器材設備與重要文件已即時撤離,但宮侑仍有因長年工作而為量不少的個人用品留在裡頭。
他來過宮侑工作的地方多次,多半是上下班接送,偶爾也會有宮侑迷糊漏了什麼東西在家時,佐久早聖臣得多替他跑腿一趟(聽說這原先是宮治的任務)。
也有的時候,晨起工作一路至近午,他會從難得散亂的桌面紙張堆裡抬頭,並驚覺自己的思考陷入遲滯——嚴謹自律如他也因難以轉譯的文字而苦惱。這時他會將桌面的書與稿件稍微收整,按開手機的聊天室,詢問宮侑是否要一起共進午餐,再帶著娜塔莎出門進行牠的二次散步。
但明日的情況比較特殊,那會是佐久早聖臣第一次踏入宮侑的研究室——一般以安全管理為由,禁止外人進入的地方。
「機密的東西都收去別的樓層了,現在那裡就像我個人的工作室一樣。」睡前的宮侑還在家中找尋紙箱,佐久早聖臣看著伴侶擺在客廳桌上、各大各小的箱子們,開始回憶他當年從俄羅斯遷居日本時的行李數量,是不是也不足以裝滿這些箱子。
「……你看起來像要搬家。」
「那裡的確像我另一個家。」宮侑停頓一秒才意會過來佐久早聖臣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開視線,「你要陪我把家搬回來。」
對於總在他方的佐久早聖臣而言,家還是一個咀嚼之間仍不帶熟悉的名詞。搬家的體感於他而言像一個空間之於另個空間的定點轉換,是直到宮侑的到來暫融了那片西伯利亞,才發覺家也可能是游移之間的駐留。是他時他方後的此刻此方。
佐久早聖臣腿間冒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瓜,宮侑喊著娜塔莎不要吃豆腐,小臣的腿是我的!娜塔莎被冒犯一般地唔唔低叫,宮侑放下紙箱走了過來,蹲下擼起娜塔莎的腦袋——一人碎碎念著,一狗呼嚕嚕地,佐久早聖臣聽不懂他們在對話些什麼內容,但低頭看見宮侑燦金色的頭頂冒出的短短黑色髮旋,總也情不自禁地好想摸摸他。
次日。
宮侑的東西的確頗多,幾套換洗衣物、個人工作筆記與藏書、一把小尺寸的吉他(後來宮侑告訴他那叫旅行吉他)、藍牙音響、聽說是從某個東非國家帶回來的土偶……以及牆面的旅遊地圖、紀念留影、大大小小的便條紙張,和高掛天花板但意外避開漏水區域的稻荷崎旗幟,甚至有個角落還堆滿了要煎要煮要炒皆一應俱全的鍋碗瓢盆與幾包速食麵。他是個將生活過得痕跡十足的人。
書目與紙本資料的整理邏輯只有宮侑自己知道,佐久早聖臣只負責將其他生活用具分類裝箱。在半空的工作層櫃,有個實木邊框的玻璃展示盒吸引了他的目光,仔細一看,發現展示盒裡以小格子區分開的每格內容物,竟是一顆顆色澤不一的礦石。
「啊!你找到了。」宮侑湊到他的身側,「原來被我塞到這麼深的地方。」
「這些是你的收藏嗎?很多漂亮的……」佐久早聖臣一時卡詞,「石頭。」
「小臣,這些叫礦物。」
「那你有很多漂亮的礦物。」佐久早聖臣試圖從宮侑被逗樂的反應裡,將話題轉向展示盒中的礦石們。他指向其中一顆:「這顆是什麼?」
「這是方解石,是一種蠻常見的碳酸鈣,大理石中有時會看見會反光的、亮亮的小石礫,那就有可能是方解石。」宮侑從工具包拿出一雙橡膠手套,就著手套拎起那顆晶透無痕的方解石,放到佐久早聖臣攤開的手帕上。「這些是我剛進稻荷崎時搜集的礦石,但後來累積的數量太多了,多出來的我都放去了宮治的新家。」
「那這顆呢?」
「這顆很漂亮吧!這是在法國出生的絨銅礦,遇見它的地方是個法國南部一個很——偏遠的農業村落。那時候我們團隊沒有人熟悉法語,但我們的隨團翻譯班機延宕,比我們還晚到三天。北前輩不曉得用了什麼方式跟他們當地人交流起來,不到半天我們就有機會進去那次的目標洞穴。」
出生。佐久早聖臣覺得宮侑的用詞很有趣,彷彿他遇見它如一個異鄉的初生精靈。
宮侑滔滔不絕:「那是一個很驚人的洞穴,聖臣你能夠想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忽然遇見整片安錫湖的感覺嗎?」
他不如古森元也或宮侑走遍世界各地,對安錫湖的想像僅停留在它擁有歐洲最澄淨的湖水之稱。但見宮侑眼裡的一瞬明亮,他想,黑暗裡頭的蔚藍安錫湖,那想必是一副極為震撼的畫。
佐久早聖臣指向另一顆半透明的、層層疊起的片狀灰綠色晶體,崎嶇的結晶召喚他走上過往的山林稜線,「這顆讓我想起冬季的貝加爾湖。」與凝滯的冰瀑。
宮侑捏起那顆灰綠色結晶體,「來,小臣,跟Diaspore打招呼。」
佐久早聖臣愣了,「你幫他們取名字?」
「沒有,這顆結晶的原名就叫Diaspore。」宮侑才不承認他只是忘了它的日文學名,「這種礦石的特性,是加熱的時候會爆裂成珍珠色的粉末。不要問我怎麼知道的。」為著這事他差一點被稻荷崎埋成法國南部農地的一塊肥料。
宮侑將眼珠轉向展示盒裡的其他石子,一一細數起來。明明他才是擁有此群礦石知識的研究者,卻也仿若自身才是初生的嬰兒。佐久早聖臣凝望著他、聆聽著他,宮侑脫口的每個故事與名字的語氣裡,都煥發如那雙眼底關乎探尋生命的光。
「這顆有個很特別的傳說,傳說有動物的靈魂住在裡頭……這顆來自土耳其的一間古董店,土耳其好多漂亮的織毯店但我跟阿治把旅費花完了差點回不來……這是火山岩,講到火山我好像還沒帶你去富士山,小臣我們找一天去爬山……啊,這顆很像你的眼——」
宮侑忽然凝視向他,「——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佐久早聖臣立刻指向櫃裡淪落在外的一顆乳白色的粗糙岩礫,理直氣壯地過分,倒顯得有些心虛了,「那這顆是什麼?」
「這顆是元也君給我的。」他實在是沒想到在這裡也能聽到表哥的名字,「是一種只有台灣有的溫泉石。」
「小臣你想要這顆嗎?都是我的收藏,可以交給你保管。」宮侑指向方才的Diaspore。
「……我比較想要這個。」出乎對方意料,佐久早聖臣選擇了另一顆褐金色的半透明礦石,「如果可以的話。」
「當然可以,但為什麼是琥珀?」宮侑疑惑了,「我以為你會比較想要這顆『貝加爾湖。』」糟糕他還是想不起Diaspore的學名。
「Diaspore讓我想起貝加爾湖。」佐久早聖臣停了停,在宮侑捏起那顆琥珀石擺到自己的掌心時,他試圖以最柔軟的方式將之舉起,他的指尖動作專注而謹慎、謹慎而緩慢,直到那顆琥珀石被舉到了得以平視的高度後也沒鬆懈呼吸。
宮侑因著他的小心翼翼而呆了幾秒,他曾經看過佐久早聖臣類似此時的樣子——這份專注中有他無可接近的虔信,只是沒想到自己在這兒也遇上了這個小臣的專屬時刻。
——但當中又好像有些什麼不一樣。宮侑歪著腦袋想,是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呢。
佐久早聖臣就著不甚友善的研究室白光燈,細看那顆黃亮通透的琥珀石。他的視線所見是一片凝固的、蜜色的流體,而那片海裡,還有宮侑一雙眨呀眨地好看眼睛。
宮侑看見他很淺很淺地笑了。而從那聲很淺很淺的笑裡,他聽見了很深很深的愛。
「它讓我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