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樹枝〉

〈檸檬樹枝〉

冉冉


  ——你們聽過那個傳說嗎?


  營帳下偶爾有這樣不合時宜的問句,像在刀槍相向的戰場上誦讀童話般怪異,但沒有人覺得怪異。在夜露、篝火餘灰與理想盡數沉落的時分,偶爾適合這樣毫無根據與邏輯可言的故事,在守夜的小隊中毫無預兆地被誰提起,與八卦、生死、過往或家國大事以類似的起始句開場,同樣混著隱約腥氣而失真,且不再有誰為此蹙眉。人們面龐的溝壑殘留著長久抹不消的疲憊,眉眼低垂,火光停留其上,滴落輕微晃搖的濁影。


  將士們半坐半臥,有幾雙眼眸抬起,也有人不發一語,似乎對談話毫無興致。起頭的士兵順手多投了點樹柴在火裡,自顧自繼續說起,倒也不管同袍們的反應。


  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說。


  一片荒蕪的大地上,長出了第一棵樹。祂開著白色的花,白花清香無比,小巧的花瓣就像星星的模樣。月光會停留在白花樹上,發出淺黃色的柔和光芒。


  飄散的綠葉落成覆蓋大地的草木,舊日崩塌的廢墟長出苔蘚,碎裂的白石塊化作飛鳥、布帛搖曳如貓尾巴、鹿眨著水潭般的眼睛,樹冠篩落如星點的光斑印在輕巧竄過林地的蜥蜴背上,蝴蝶翅膀爬滿鐵鏽和雨痕。


  而在月光足夠明亮的夜晚,樹上正盛開的白花會落下地來,變成一個又一個美麗的精靈。他們與森林共生,手腳如新生的枝椏柔軟堅韌,眼眸裡帶著未消的露水⋯⋯


  「想不到你還挺會說故事的,把那森林說得有模有樣。」有人低笑著插嘴。


  「我可不是自己編的。」說故事的士兵反駁:「真的有人去過那地方。」


  有迷路的旅人誤闖那片復生的森林,遇見白花樹下佇立的精靈。精靈暫時收留了他,旅人發現精靈似乎不需要吃飯,只用有些好奇的眼神盯著他生火炊煮。是樹木與花草養育著他們、還是整片森林所有的生命就共用著相連的根系呢?在貧瘠得早已死去的大地上,究竟如何長出這樣蓊鬱的景色?


  精靈沒有回答他,只是拿走他蒐羅來做為燃柴的一段細枝,削成簡單的木笛,吹起似乎是久遠年代的民謠。


  「旅人定居在那裡了嗎?」另一人問。


  說故事的人搖了搖頭:「他待了幾天,最後還是離開了。」


  精靈折了一截樹枝給他,那樹枝帶著類似檸檬的淺淡香氣,似乎是送行的意思。旅人一時並不曉得要走向何方,在林地外的荒草地站了許久,回頭時那個神秘的身影已然消失。可那檸檬香氣的樹枝捏在手裡。


  將士們圍坐荒原的某處,在地圖裡是蜿蜒行跡上的其中一道交叉記號,沒有名字可以指稱,竟也類似某個沒頭沒尾的傳說故事。沒有人再對故事提問,比如那究竟算是精怪或神靈,曾走入那座森林的訪客後來怎麼樣了,或是那些描述奇異的生物與人類熟知的模樣習性是否真有所不同。


  有人注意到角落至今也毫無反應的人影,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


  「嘿,隊長,你覺得那地方怎麼樣?傳說裡的廢墟森林。」


  華德抬起眼眸。靜默的灰眼睛映入營火,成了彷彿金屬久經磨耗的色澤。這群人裡早不再稱呼姓氏,那樣牽連家與歸屬的稱呼不曉得是因時間或什麼遺落,好一點的記得真真假假的名字或綽號、有上下級關係的喊職位,也可能按著隊伍與編號,以一個逐漸消磨意義的數字指代。比如他是這小群人的隊長。也比如旅人就叫旅人,精靈就叫精靈。


  男人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隨意紮起的黑髮輕晃:「⋯⋯挺好。」


  人群因為這個爛得可以的答覆笑起來,也沒有再為難他們寡言的上級,繼續胡亂談天說地,還在圍繞同樣的故事。隨後有雙軍靴停在華德視野邊緣,他這次抬起了頭,看見帶著髒損卻穿戴齊整的全套軍服,在守夜軍們略顯散漫的裝束之間認真得有些不近人情,金色的長髮綁成辮垂置肩上,女子狹長銳利的眼睛正望向他,嘴角繃成嚴肅的直線。


  「該換班了。」她說。


  他點了點頭,拄著槍身站起,一群人聞聲也陸陸續續整理起身,幾個還握有枝柴的紛紛隨手拋入火焰,畢竟還有許久才會天亮,這守夜的唯一光亮還不能熄滅。


  「桑席聽過那個傳說嗎?」


  說故事的傢伙興致似乎未退,然而被喊了名字的女子連回話也沒有,只冷冷搖了搖頭,不曉得是表示並沒有聽見他們方才在說什麼,還是自己沒聽過這個故事。她只是站著,意思很清晰:守夜輪班時間到了,她和身後陸續到來的人們是下一班次的守軍,正在等待交替。


  這裡沒有什麼檸檬樹。更何況,什麼樹都只會成為篝火的木柴,為黑夜中殘存的光源接連犧牲,香氣與紋路都混雜交揉,最後焦黑、崩解、化做飛灰。已經足夠荒蕪的大地升騰淺淡的煙,燒過柴火的地面將有一段時日寸草不生。


  「說不定妳哪天就會見到了唷?」三三兩兩離去的人們對桑席玩笑般拋下一句,各自朝營帳走遠。


  華德落在最後,沒有說話,桑席也沒有反應。他在側身而過的片刻裡,注意到她虹膜是隱約的墨綠色,類似葉片、苔蘚混著泥土的顏色。


  荒蕪的土地上,會再生出這樣的綠嗎?


  然而綠眼睛的軍人沒有看他,沒有眺望遠方究竟是否存在的神秘森林,沒有流露關於先前對話的好奇或困惑,只是正對營火而坐,兀自守起這場無盡的夜。


  「⋯⋯希望柴火夠用。」直到最後,他也只說出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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