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雞蛋

柔軟的雞蛋


低下頭來,以不重不輕的力道使雞蛋撞上碗沿,確保它破碎。飽滿的橙黃墜入碗底,昏金的蛋清牽連著絲線,樹理拿起筷子,開始將它攪弄混合,直至黃吞噬了金、金又滲入黃。


她並不是不會料理,只是沒有沙耶加那麼熱愛或擅長下廚,基礎的一人料理還是具有完成的能力。媽媽在兒時的廚房教導她們,不是以成為某人的妻子為最終目的,而是確保她深愛的兩個孩子到哪兒都能自主生存。


那時的廚房看上去一切都好大,她有只是剛過流理台沒多少的高度。她的蛋煎得跟沙耶加一樣好,金黃可口,流心的蛋黃溢出是香氣四溢的岩漿,她以為一切會一直順利。倒是卡在了蒸蛋,她沒辦法漂亮的使蛋黃與蛋白均勻,永遠都如咖啡的拉花,絲狀蛋清不減。是她畫的圈圈不夠均勻嗎?還是速度的問題?


母親笑著,從後方圈住她的小手,「樹理,不夠用力。」


實際上從最初的攪拌便略有遲疑。母親手把手地教導,她就此學會了處理雞蛋。


完美的蛋液冒著三兩泡沫,才剛停止旋轉。樹理盯著碗內,回想數分前那柔軟、渾圓的蛋黃。她事後回想,這是否是人生的一個重大隱喻,她從來就不擅長戳破東西。



世界上最愛她的人是母親,隨著長大,這句話幸福地成為了疑問句。因為沙耶加的存在,因為那份在平靜外表之下湧動深沉的愛意。砰砰跳動,直入血管,有時會覺得兩人的心臟是連接在一起的。


沙耶加在十歲的某天突然說要成為心理諮商師,那天她摔碎了班上男孩的畫筆。以自小溫和的她而言,是寂靜後的忽然爆發。那男孩貧困又愛畫畫,她們都知道那盒畫筆是他的全部世界。紛飛濺出的半截蠟筆之中,紅與藍之間,樹理清楚知道為何毀滅。因為那男孩說她沒爸爸。


她至今仍然不清楚,沙耶加究竟是會為了她毀掉別人的整個世界;抑或是『中島樹理』的存在便是沙耶加的世界,因此她同樣瞄準了他人的世界進行報復。


那不重要。家長來了,母親賠償,沙耶加道歉。


母親帶著沙耶加去她工作的心理諮商所,樹理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在那兒進行了什麼樣的對談,只知道齒輪就是從那天開始運轉,沙耶加從那時開始踏上成為心理師的道路。


那是她做不到的事。她想,有太多她晃眼不計,平穩的使萬物水流是人脈建立的優勢,卻不是心理諮商師應有的特質。當然她偶爾還是會為了他人、甚至自身的利益進行提點,不過,想像要以分析與治療為生,那也太過可怕了。


「心理諮商是揭開傷口、清創,再進行治療的工作。個案需要先了解傷口才能痊癒。」沙耶加說,百般無賴的托著臉頰,另一隻手戳破班奈狄克蛋的表面,令人食慾湧現的流淌。樹理想到毀滅,毀滅之後更加美味的事物。但這就是她無法成為諮商師的原因、揭開並非毀滅。聯想是萬惡。



中學時有一段時間母親特別繁忙,時常無法回家吃晚餐。她原先會準備好冷藏的菜色在冰箱之中,但由於渴望減輕母親負擔,最終變成了姐妹倆輪流下廚。


她們在初中時都是籃球部,但明顯的只有樹理想以職業發展,沙耶加只是一如既往的去守護她。職業與興趣間冰層下仍有界線。她那時跟一個學姐關係特別好,學姐也想走職業。


學姐矮小,而樹理已經開始抽高,低下頭就可以以綠色的眼眸與她相互凝望。偶爾她會摸摸學姐的頭頂,學姐總是鬧騰著軟濡的阻止,她則嘻嘻哈哈的笑。彷彿一場相聲表演,布幕合起,再次展開又是一輪類似的喜劇,人物的愛恨糾葛卻清空重來。


母親在工作、沙耶加在買菜,她帶學姐回家,她認為這是孩子氣的冒險。她自小就常常邀請朋友回家,熟門熟路的介紹家裡的設施格局與廁所位置,學姐的步伐像初生小鹿踏在木地板,眼眸轉呀轉,倒映著被打開的燈。


「抱歉,家裡今天沒有什麼吃的。」


她們說是讀書會,實質上只是玩耍。盡地主之宜,她還是為她到了柳橙汁,從冰箱拿出兩顆蛋,「只剩這個了,你要吃煎的還是蒸的。」


她吐吐舌頭,學姐笑了。


她那段時間莫名的著迷於豆腐蒸蛋,在蒸蛋中加入切塊豆腐,大量增加豆製品的香氣與飽足感,她每天可以吃三碗這個。一邊叨念著,一邊打蛋,「學姐,可以幫我攪拌好嗎?」


縱使如今已經可以完美的執行,第一次的失敗仍然留存於心中,所以想將這步驟外包。


她遞出碗的手恰巧與學姐接下的手觸碰,她幾乎想要笑了,想再捉弄。抬起原本低下的腦袋,卻見學姐神情有異,嘴角上揚,眉間卻如揉亂的紙緊皺。


看起來,好像很痛的樣子。


剎那流逝,學姐攪拌著蛋液。那慢動作般的一秒,她與她皆避而不談,只是心思隨著電鍋中的蛋液一同膨脹、膨脹,或許滾燙。


她遞給學姐她珍愛的小兔子湯匙——每個人家裡都會有偏愛的廚具,對吧——因為你像隻小兔子一樣,她說。學姐笑了,於是她更加的說服自己沒事了,將看到的事物視為錯覺。


多人餐桌上只有兩人,面對面而坐,宛如被置放於空蕩屋中的兩個娃娃。


「等沙耶加回來,再做正式的晚餐。」她說。


學姐舀著碗內白色的柔軟,放入口中,沒兩下就碗底朝天,炫耀般的把碗稍微往前推,臉頰染上了溫暖的紅,又笑。


「很好吃喔。」


樹理困惑地笑了,明明是一如往常的樸素味道而已。



這次換成她小心翼翼的走,走進無人的休息室,其他隊員特別留給她與不願上場的學姐。她們都相信她能撫慰她。


無邊的顫抖,汗與水珠結晶在學姐的黑髮上,髮梢滴落星點,渙散的眼眶中卻空無一物。


「你還好嗎?」她在她面前蹲下,試圖使那雙黑眸中裝入自己。


斜陽緩緩地照進,外頭的歡騰喧鬧化為地面的震動,室內的空氣卻凝滯不動,同時燥熱且冰冷。樹理盡全力不去在乎球場上的一切,眼前的嘴唇張合,那才是她全世界最應該關心的事物。


那雙脣說,「可以親我一下嗎?」


「⋯⋯什麼?」


學姊直視她,眼角發紅,先前的揉搓留下的痕跡,此刻也成了使她心軟的道具之一,「樹理不會是真的不知道吧?」


或許一直都是知道的吧。所以她沈默,沈默是會被推攘的。又是一句,「可以嗎?拜託。」


與對方相處的每個片刻閃現在眼前,一種心底早已知曉的揭示與衡量同時進行著,那些滿懷愛意的別開的眼神,花瓣弧度的唇角,她一直沒去戳破的一切。


她愛眼前這個人嗎?她的比較值只有母親與沙耶加,那是不可能的標準。那她有喜歡這個人到願意吻她嗎?說實話,她的吻又值多少,究竟可不可以被估算?


球賽快要開始了,球賽快要開始了。


如今到群眾鬧聲與她腦海中的畫面共振,定格在學姐勝利後回頭對她露出的微笑,那紅通臉頰的笑容幾乎是聖潔,滿懷的愛與信仰充斥了胸膛,那是祝福。她願意,她願意。吻或是獻出一切都願意。


那蜻蜓點水的一吻落在濕黏的唇瓣上,少女間柔軟的貼近。她輕扶著她,純潔地閉上了眼,直到再次分開才睜開。


「那我們走吧。」


她們打贏了那場球賽。



她再也無法回復與學姐的親密關係,或許學姐曾經嘗試聯絡她幾次、又或是已經下了自己的判斷而不再接觸。那都無所謂,有些東西被戳破了就是如此。


她依然在球隊碰到她,依舊合作無間。在滑順的配合之間,她也曾經想過,是不是早一點解開真實會比較好?


誰知道,但結束在比賽前的一個吻也是不錯的句點。


畢業季很快就到了。心頭的震盪可以被定義成忐忑,深呼吸一口氣,樹理手拿滿天星花束,來到了三年級的教室。教室中只剩下三兩畢業生正在離去,大部分人早已前往禮堂集合,她的學姐不在這裡。


說不定她去廁所了,她留下花束。但瞥見已經沒有書包的椅子,便知曉她已然離去。


她回到自己的教室,趴在桌面上,臉側著內側。視線中,斜對角卻出現了不明的小圓點,那又是什麼。瞇起眼睛聚焦,看清後她拿了起來,凝視著它。


教室的聲音有一瞬間被拉遠了,她持續注視著掌心,那是一顆制服上的鈕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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