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婚紗
月若是將觀看場所加以替換,旁人肯定會以為他們正觀賞著一部暴力美學的默劇。
就在風間拍拍胸脯告訴大家他沒事,過了一陣子卻吐在應急用的臉盆後,赤羽選了他休息的空檔再次播放MRI影像。
作案者所見的景象之中沒有人體。他所殺害的,只是一件又一件染血的婚紗而已。但不知為何,這樣無聲放映著的畫面令調查員們極度生理不適,連續幾天都食不下嚥、彷彿睡眠不足般出現了幻覺。而活生生的惡夢,則是他們觀看已死兇手的腦內影像的原因──日本最近再度發生了與此案極度相似的連續殺人案,調查機構認為兇嫌是愉悅犯,且毫不介意讓事情鬧大。
近期,第九研究室每一天都會收到承載器官的盒子,由犯人親手寄出。就彷彿在引誘他們去找他一樣。
「室長,請看這個。」
赤羽一手接過神田遞來的資料。
「加害者狹持了照片上的女性,說若是不由室長單獨一人去救人,就要用相同的手法殺了她。」
赤羽放下資料,轉身面向電腦,繼續處理公務。「明白了,我會去一趟。」
「室長!這很明顯是陷阱!」
赤羽微微揚起嘴角,銳利的金色雙目望向神田。
「我曾隻身一人處理許多案子,不用擔心我。倒是麻煩你先別告訴其他調查員這件事。」
他想起前幾天的小插曲。
當風間帶著新的傷口出現在他面前時,赤羽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以為風間會像平時主動分享生活那樣向他提起事發經過。然而,他卻像不明白事情嚴重性一樣,只是捏捏赤羽的肩膀,把外送的便當給他就回到工作崗位。
直到下班後,風間才在赤羽的詢問下說出實情。他在上班路上徒手接住老婦人從坡上滾落的推車,由於衝擊過猛所以被撞倒在地。
他講起這件事時,給赤羽一種他的身體總會在計算得失前就先行動起來的印象。他對赤羽擺出一個笑容,赤羽完全可以想像他今早面對老婦人的表情。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理所當然地救助他人,即便那對自己毫無幫助。
此刻,赤羽注視著他的同事──
「尤其,別告訴風間。」
神田見到赤羽面色凝重的模樣,想說些什麼但也知道這人無法被他勸阻。在他的目送下,赤羽獨自一人從後門離開了。
室長才剛離開,第九的新人便開門走了進來。
「室長不在位子上嗎?我有事想問他。」風間發現神田的眼神反常地持續注視自己。「臭師兄,幹嘛盯著我看?你知道室長去哪了嗎?」
神田在心中對赤羽默念了無數次抱歉,抱著可能會把事情搞得一發不可收拾的覺悟將一切全都告訴了風間。他愈說,風間的表情就愈緊繃,臉色也愈發難看。他還沒說完,就已被風間掐住領口拽過去。
「快點告訴我那人的位置,我開車追過去。」他激烈地晃了晃對方,面色漲紅。「快說啊!再慢一點,赤羽和那被綁的人就都救不到了!」
和神田想的一樣,他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喂,這是對師兄的說話態度嗎。你先放開我。」風間不情願地放開他後,神田稍微恢復了平時從容的模樣。
「我開車載你過去。」
他們的車在速限邊緣開了幾分鐘,很快便到達了目的地。是一棟老舊的公寓,看上去缺乏妥善管理。更棘手的是,這裡並沒有入口。
「該死,鐵捲門全被拉下來了!警衛呢,警衛在哪?」
「那裡還沒完全關上!」
風間向快速下降著的鐵捲門衝去,用滑壘的方式溜進建築物內。
「師弟!」
「想辦法尋找支援強行進入這棟公寓!拜託你了!」
風間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向地下停車場奔跑。在那之後,他聽見的唯有自己的腳步聲在充滿霉味的黑暗空間裡迴盪。
赤羽鮮少在辦案上遇上挫折,無論是和團隊一起,抑或是獨自一人。
他順利地將車開入犯人指路的地下停車場,見到了自己面前的犯人,卻沒有見到被綁架的女人。不遠處的牆上掛著一件殘破且染血的婚紗。
他走向前,舉高手,槍口向下抵著對方的腦門。
「撕票了是嗎?」他感覺慍怒在心底發燙,但他未將情緒表露出來。「你以為這樣做會使我動搖嗎?相當心狠手辣嗎?很抱歉,許多人都曾和你做過一樣的事。」
赤羽是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鐐銬和電擊棒都隨身攜帶著。但他卻仍有想說的話。
「殺害有相似特徵的人。相同作法的並不只數月前的婚紗案,還有無數的殺人魔使用同種手法。你全都不知道對吧?」
那兇嫌即使被槍抵著腦門也絲毫不畏懼。
「能得知這一切的你又高尚到哪裡去?『第九』至今無恥地窺探了無數人的私生活不是嗎?用這個。」他用手指戳著自己的頭。「導入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你,赤羽信之介。」
當他意識到此處設有陷阱時,已經來不及了。是視覺死角,天花板裡藏著刀片。對方是刻意引導他站在這個定點裡的。
「赤羽,危險!」
赤羽被身後撞擊的力道推開,避開了落下的陷阱。
他迅速轉過身觀察情勢,只見那藍髮的年輕男人隨手一扯便扔下領帶,彷彿要點燃一觸即發的氣氛那般凶神惡煞地向前走去,無視兇嫌是否持有刀或槍械。刀山般的陷阱落在不遠處。赤羽撿起手槍,邊對準那人邊向他大步走去。
風間用雙手掐住那個殺人魔,對方的頭重重撞上九研的車,警鈴頓時大作。
赤羽想像過風間救人的模樣,倒也親眼見過幾次。但此刻卻與他印象中的不同,赤羽在他眼中看見的僅有盛怒與執念。
他再度將槍口抵上對方的頭,得來的卻是那人的調笑。
「你們『第九』全都一個樣,才不可能對著誰的頭部開槍吧。」
聽到對方這樣說,赤羽面無表情地將槍下移至對方的胸口。與剛才不同,對方顯而易見地害怕了。
「這說法真是難聽。是指我們對頭以外的地方就能隨意開槍對吧?」
他將槍口移開,風間轉瞬間便將罪犯套上手銬。
「也是。對你這種人來說,殺人大概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令人興奮的事吧。」
那一瞬間,赤羽眼中閃過的並非殺意,而是深沉的慍怒。
「別誤會了。我留你一命,僅是因為我尊重自己的專業。讓律法去審判你的性命吧。」
當其餘人員收到神田的通報,趕來處理後續事項時,赤羽注意到風間的手仍不住地顫抖。一直到兩人開車賦歸之時,風間才終於開口,生氣又難受地責備赤羽。
「面對這麼危險的兇手,你怎麼可以一個人行動?讓我一起去明明就比較安全。你只差一點點就死了!」
風間還在叨叨絮絮地唸著,就被赤羽擁入懷中。
他輕撫著風間的後頸。「對不起。我擔心你,不想讓你涉險。」
「我也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但我好歹也是通過考試進來的,辦案和危機處理之類的能力不想被質疑啊。尤其是⋯⋯被你質疑。」
風間的額頭被輕輕敲了一下。
「不,我不會質疑你。我敢保證──你是我最聰明又最努力的後輩。」我僅是擔憂你的性命被奪去,僅是擔心你成為從世上消失的一員。赤羽用認真的口吻如此告訴他,眼中閃動著外人未曾見過的柔情。
風間還在生著悶氣,卻強忍不住綻放於臉上的笑意。真是的,我也很擔心你好嗎?赤羽聽見風間這樣嘟囔著,那雙環住自己的手逐漸變得溫熱。
「回家吧。今晚,我們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