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上緋紅
月紅絲絨蛋糕餅乾 ×石榴餅乾
Tag:熊寶寶外套、拍貼機
對街的紅綠燈閃爍,走動的綠色的人形即將轉為警示的赤紅。她自然不會為了爭這幾秒而奔跑,黑色皮鞋就這樣踩著人行道的地磚等待。她看見米色的身影出現在馬路對面,暗紅長髮披肩,向上梳的前髮被風吹得伏貼於頭頂。他的寬肩被外套包覆著,拉鏈全開,隔著車陣向她招手,一雙幽藍的眼圓睜。
石榴瞇眼注視那人。紅絲絨。簡直像隻毛皮厚而笨重的小狗。
本應轉綠的號誌不知怎的卡在燈箱中,紅光如跳針般反覆閃動。紅絲絨一手插在口袋,僅是左右察看來車,就無視燈號向柏油路面踏去,大步流星向石榴走去。
他毛絨而膨大的外套碰到她的,那是除了顏色之外完全相同的外套。石榴兩隻手都被過長的外套袖口蓋住,拉鏈拉到脖頸處,深棕色的大號外套蓋住了底下的制服。她已經習慣初冬的微冷,紅絲絨似乎是跑著過來的,周圍的熱氣取代了石榴身邊的冷空氣。
石榴挑剔地從米色的肩上摘下不屬於布料的短毛。
「你又讓阿方斯睡在身上是嗎,紅絲絨?」熊寶寶外套?看上去真像狗窩。
「昨天沒有。」紅絲絨安靜了一陣子,再度開口。「但我讓牠鑽進衣櫃了。」
看紅絲絨小心翼翼的樣子,石榴沒有移開手肘,就這樣讓兩團毛絮擠在一起。石榴的頭頂正好切齊他的肩下,他要順勢拉住少女的手臂是如此容易。
在他猶豫之時,石榴拿出手機查看訊息。
飛機方才劃過晚霞,僅留予被染為橙紅色的雲煙於空。在夕陽紅得絢爛的光照之下,紅絲絨凝視著石榴的側臉。
他覺得她好像未曾改變。
當年,就讀國小的他不小心將一張照片落到石榴腳邊。她當時正坐在桌前翻閱著什麼,他並不期待她會彎腰替他撿起,但石榴卻不發一語地撿起照片,遞還給他。
「妳在看什麼?」她寧靜的姿態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是暗黑魔女大人撿回來的。」她又翻了一頁,「這不關你的事,紅絲絨。」
他在一旁聽她叨叨絮絮。這張不要了。一張被燒黑一角的相片落地。這也不要了,這也一樣。紅絲絨撿起地上的相片,裡面的石榴永遠是同一個表情,彷彿一株被困於盆中的血紅之花。她闔上相冊,像用衛生紙捏起已死的蚊蟲那樣,抓起它並走向回收箱,棄置於內。
紅絲絨還尚未摸清自己的想法,他的手便已早一步拉住石榴的手腕。石榴稚嫩臉上鮮紅的眼並未因突然的觸碰而增加半分情緒,她俯瞰著紅絲絨從垃圾桶翻出一張照片。
「還是留著它吧。」相片中,石榴小小的臉上綻放著微笑。雖然並不明顯,但確實是笑著的。
我不需要,若你喜歡的話就自己留著吧。她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紅絲絨立在原處錯愕。她說誰喜歡那張照片?
那張邊緣焦黑的照片至今仍被紅絲絨安放於相冊中──和暗黑魔女幫養子女們新拍的照片一起。
石榴關上手機螢幕,驟然回頭看著紅絲絨的眼。以為自己所想被她猜透,紅絲絨欲蓋彌彰地眨眨眼,機械手臂指了指前方的店面。我們到了,他說。拉起藏著石榴掌心的袖口,他等待自動門開啟,幾台拍貼機立於店內。考量到期限快到時肯定大排長龍,因此在新主題剛上市時,他便早早拖著石榴來了。果不其然,此刻店內的人並不多。
他先掀開粉紅色的布幕,坐定於拍貼機內的椅子──機台座椅狹小,對他來說稍微有點窄。當石榴撥開布簾走入,他又再向左挪了點。
她坐下,靠上被包裹的機械臂。平時在操場上從短袖運動服伸出的、冷冰冰的暗紅手臂,因熊寶寶外套而柔軟且溫暖。她替紅絲絨拉好方才急著挪出座位而滑下的外套,米白色的絨布再次掛上他的肩線。尚未投幣,螢幕上便已浮現兩人的臉,搭配紅絲絨朝思暮想的濾鏡──
「還可以選霓虹款和寫實款。」
紅絲絨滿意地靠向螢幕,說不然就各拍一張吧。石榴戳戳他,說坐過去點,你擋到我了。於是機械手臂將石榴圈了過來,紅絲絨將她輕輕提起,置於接近膝蓋的腿上。
他緩緩將右手從她蓬鬆的外套上移開。石榴拉拉外套,使袖口重新覆蓋雙手。
「愣著做什麼呢?投幣時間正在倒數。」
聽她一說,紅絲絨慌張地伸手要掏錢,石榴卻早已抽出兩張鈔票放入機台。
紅絲絨不時會翻閱暗黑魔女收藏的家族相簿。每張相片裡的石榴都長得相像,像那幾張被她丟棄的相片,小小的她站在群人之中,卻宛若孤立著,嘴角平平地擺在臉上。
拍貼機粉嫩的濾鏡與閃爍的特效彷彿僅是浮在她臉上,輕一揮就會消失。他看向螢幕。若是這樣滑稽的濾鏡,也許石榴看到後會情不自禁地──
螢幕裡那個長出小巧狗鼻子、一雙狗耳垂在頭側的紅髮少女仍抿著一張嘴。
喀擦。第二格的倒數計時開始,她臉上的濾鏡忽然消失了。
紅絲絨從螢幕看著那少女側身面向自己,鼻梁上纖長的眼睫毛低垂。喀擦,拍貼機拍下他略顯訝異的表情。石榴繼續靠近他的臉,而他微微向她望去,像要說什麼一樣張開了嘴。
喀擦。
「噓,別說話。」她說。
紅絲絨轉過去面對她的臉。
石榴伸出寬大的袖擺,在鏡頭前遮住兩人的半張臉。但她僅是盯著紅絲絨眼中的藍色火焰,並未繼續湊近他。
喀擦。一條四格相片從拍貼機掉了出來。
紅絲絨隨即聽見石榴嘖了一聲,大力從閘門口取出照片,僅瞄了一眼便收入包中。
「還有一張要拍是吧,」她用手機的稜角戳戳紅絲絨。「那就快點拍,我還趕著去探暗黑魔女大人的班呢。萬一她因為忙碌而錯過晚餐就不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瞥見那人臉上掛著傻笑,絲毫不打算隱瞞的那種。幼稚,她心想,雖然這次是她起的頭。
拍貼機中長了狗耳與狗鼻子的紅絲絨與平日並無兩樣。由於外套的絨布顏色、水汪汪的眼睛特效,讓他變得更像一隻放大版阿方斯。
那天晚上大家看到拍貼機相片時,甘草表示友善地問了句怎麼只有一張?卻慘遭石榴一頓惡狠狠地瞪。他委屈巴巴地問紅絲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見紅絲絨一臉討人厭的笑,聳聳肩,說:我不知道啊,這問題得去問她才行。
你明明就知道,紅絲絨。石榴又繞回來,重重丟下一句話,穿著拖鞋的腳狠狠踢上紅絲絨的脛骨,後者疼得跪倒在地。好吧,少說少錯,甘草再也不敢多過問一句話。
暗黑魔女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她撿起紅絲絨隨意置於椅上的熊寶寶外套時,一張四格的條狀相片從外套口袋落下。在昏暗的燈光下,她不經意瞄了眼照片,隨即勾起淺笑。
若那孩子終能放下沉重的包袱,那便是最好的事──她一邊懷抱著這樣的心願,一邊將外套與相片放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