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於形色〉

〈本於形色〉

Celeste Opiere




  若一座囚籠不夠幽深,困獸會不自量力地啃碎鎖頭,持著玉石俱焚的念想來撕扯自我,所以透過一再教導,掐熄眼底的桀驁不羈、餘留求生的滴水,直至——大門敞開牠也不肯抬頭,將牠野放也不欲奔赴自由,只是將自己套回不存在的枷鎖,把那當作歸所。


  降伏野獸就是這樣。


  去鞭捶牠,打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接著把碎片依著輪廓拼回,最後——去豢養牠的驕傲、再給牠心口上的失缺抹點麻藥,牠會滿懷感激,謝你贈牠摧毀後的重塑


                         ——■■■■𝓞𝓹𝓲𝓮𝓻𝓮







  歐皮耶爾的日子在十二歲時浸泡在了學海裡,她生日收到了一份來自父親的禮物——為尚未覺醒的女孩量身訂做的訓練課表,還有另外兩沓紙、分別屬於哨兵和嚮導,安放在桌上等著她走上分岔路。女孩按步就班學了很多,卻仍有隱蔽的地方無人澆灌便生根長出了點什麼,於是悄然心思藏得越深,它就在深處咬得越狠。


  ——像在一個冬末春初的夜裡,賽萊斯特在本該熟睡的時間不計後果地掀開窗,收斂著聲響卻又非如履薄冰,用雙手抬的好似不僅是白框,亦如駭浪驚濤的叛逆。她甚至不清楚為何選在這天,明明曾是精密的籌畫,卻又任憑憋著的一口氣來打散。許是明白沒有所謂的機會,萬物都逃不過那位哨兵的耳,只好去賭他不會阻攔,料想歐皮耶爾當然不會放過能舉起鞭子的理由——於是賽萊斯特的衝動很順利,似沿著路軌本有的斷裂而離道的車,在雪地上留下不規律的車轍。


  小小的身軀跌在地上,賽萊斯特的手腳被劃出了幾個細小的口子,衣著不再齊整,掌心有趴落而黏上的疼,她沒有回頭看窗下被壓得東倒西歪的矮枝,只是笨拙地跑著,一步步陷下,再頑固地抬起。她清楚記得看守休息換班的程序和時間,於是暢行著穿過沉重的高牆,奔向縱容她的一片空曠。



  確認四下無人後緩下步履,她漫無目的走著,倒也不怕迷路,深諳會有人來接她。



  走了許久,眼前是一條半凍著的溪,她用溪水洗去髒污,微微的刺痛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傷。小孩愣愣看著水中的影,蹲下身,手探入水中,讓映照著的星星待在掌上,一個小動作後有了感悟——她有太多無法把握的,都像是此刻撈起的光點,哪怕夜幕不吝於施捨,捧在手心的也還是順著指縫流走


  其實她還想當一個保有童心的孩子,任性吵鬧著想看很多電影、玩各種遊戲,只是許願很簡單,現實卻殘忍,此刻的惋惜宛如被吹滅的燭火散著灰濛的煙,無法復燃。



  她在墨黑裡懷念著曾與父母同看的景,那些舊底片順著思緒被洗了出來,對賽萊斯特來說極美的一張張畫面在切換放映著——


  雲霞是豔陽半參挽留的道別,星河是晚夜寂聲難隱的告白。


  直到熟悉的宅邸倏然出現。


  而她是供人瞻仰的流蘇,是白、是具象、是疏離感、是好高騖遠。


  腦成了當機的電子設備,餘響在耳邊迴盪不絕,從兩端拉緊了女孩的神經,眼底的純淨被喧囂浸染,注意力變得像收訊不穩的收音機,又像被她壓碎的枯叢,艱於平復。


  只剩父親教導的姿儀發揮作用,她的腿是一雙被直凍在泥濘的箸,霧茫襯得喘息更嘈雜。紛亂洶湧的、難以言喻的感受讓女孩不斷吞咽著口水,想壓下那乾嘔的慾望,待一片渾沌漸漸消退,她慶幸著自己處在四面寂寥之中,才免於面臨更加狼狽的可能。



  意識重新被捕捉後,女孩腿邊有柔軟搔癢著,視線往下聚焦在了毛茸的頭頂,像是感知到了俯瞰,不知品種的貓仰頭,有活力地瞇眼叫了聲。精神體——早已習得基本知識的歐皮耶爾理清了現況,稍微卸下了厚重的不適,身體不再緊繃。


  在剛才的意外裡站得累了,她走到一旁,倚著樹坐在了地上,任由眼皮與睡意打著慵懶的架,帶著嘴角的一筆勾勒,和已經自然趴在腿上的貓歇息。她對於等她回去的事物了然於心,但仍執拗守著將至的旭日,目迎初醒後最先接觸的暖意。


  賽萊斯特注視著它冉冉升起。


  春日將至,雪就快化光了、只是還依偎最後的寒無謂掙扎著,試圖給女孩留下刻痕。拂去面上的凜冽,賽萊斯特垂下手、低頭,閉眼,放任風不太溫柔的拂擁。




  她想——至少下個冬天不用再被滿落的伶仃掩埋。


  






  那次的出逃——是女孩僅有的一意孤行、最後的輕狂年少。



  自覺醒開始,她為人精神梳理的次數只需單手就能算清,更多會在找上她前尋到更優解,於是見過她精神體的人多,卻鮮少能說出精神圖景的樣貌。無人敢置喙她的驕橫,畢竟比起梳理、她還有無法被棄置的強項。


  後來到了培訓學校,熟識的人寥寥無幾,只聽聞了家族裡的另一人在這教書,她本以為日子該與往常有著相當的貧乏,卻有數人叨擾著應有的平穩,她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比土裡的兵俑更死板——其中有人與她分享故事,說著自己與精神體的相識相伴,又給少女的精神體取了暫定的名。


  回宿舍後她躺到床鋪上,將數年前的遇見又一次被翻出,讓思索遠漂。


  ——Cerulean.


  取名一事拍板定案,小貓予女孩一片明媚,比起日月星辰不懈移轉,牠在那日負隅頑抗,撐起女孩的萬里晴空、踏平沉悶幽獨,成為屬於她的白晝黑夜,像安定固執的海,抵禦了時光更迭。牠只會注視著她,當一團常駐腳旁的毛球,而賽萊斯特與其相望時,會使牠的眼底也滿載著被回敬的另一片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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