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齒
AFRA相隔成年禮的一個月以後,生活日漸忙碌的影山茂夫難得訪問靈能相談所。
那本該是個尋常的午後。芹澤早退進修,小酒窩出門溜搭,相談所發芽的番茄掉了一顆在你的桌面。影山茂夫推開門時將溽暑的熱氣攜帶進來,你習慣性將手往一旁的煙灰缸一擺,不多時才想起你熱得連菸都懶得點起。
那本該是個尋常的午後。影山茂夫一面向你道午安,一面解開衣領上的黑色領帶,將身上的背袋掛在牆邊的老舊塑膠椅上。或許是太熱了,熱得暈乎乎的,影山茂夫的額角涔出一層汗水也忘了先抬手擦去。像尋常一樣。他問,師匠不開冷氣嗎,實在是太熱了。而你感受著背後汗透的白襯衫如何沾黏自己的肌膚,發覺那遞來的視線也亦如尋常。
尋常。這個詞彙你一面咀嚼,再咀嚼,從褲子口袋裡撈出一條歪扭的菸時又想起不應如此,順勢放在那顆掉落的熟透蕃茄旁。直到影山茂夫再平常不過地又呼喊那一聲師匠,你才回過神來。
「怎了啦路人。」
「您在發呆。」
「咳咳、」你自有開脫的方式,將視線轉向緊盯此處的徒弟:「我是說你怎麼了,腫成這樣。」
「……長智齒了。」影山茂夫別開臉,「有點疼。」
你幾乎笑了,「你今天來是想跟我講這件事?」
「啊,這倒不是——」
影山茂夫急著解釋,你慣性的手勢便打斷了他下一句話,又招了招手讓徒弟朝你走去。
像是隱約的你發覺自己逐漸不再低垂的目光,你知道他將所有的青春經歷都埋成自己靈魂的養分,影山茂夫身形拔高、日漸茁壯,圓圓的臉變得只會因為牙疼而稍顯腫脹。你的確笑了,想到那顆熟透的紅蕃茄,與那一根不甚恰當的歪扭的菸。
「我以前也因為長智齒牙痛過呢。」
「師匠,我今天——」
「張嘴我看看。」你再度打斷他,「智齒長歪了可不好。」
那顆發疼的智齒落在影山茂夫左排牙齒之後,剛冒出一截白白的牙冠,乍看下還算長得端正。萬幸萬幸。
你長過一顆歪斜的智齒,說長過不如說它仍舊存在於你舌根後的某個角落。那顆智齒——歪扭的智齒——可真讓你經歷過一段生不如死的生活。吃東西也疼、刷牙時也疼、抽菸時也疼,一不經意扯動頰旁的肌肉時更是痛得頭疼欲裂。
只是某天不知怎地,你在日復日的床墊上睜開雙眼,發現將你疼得瘦了的智齒,忽然之間便只有稱不上平靜的痲痹與無感,彷彿前些日子裡的飢餓與難耐的煙癮,都只是做夢一場——可你伸出舌頭舔了舔,那顆歪扭的、失衡的牙齒仍舊在那裡。
你這才後知後覺地了然於胸。 有些疼痛,痛久了便會化作身體裡相同的血肉。
影山茂夫含糊地用喉音擠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你只是仍錮著他的下頷,嚴禁接下來的所有偏執與偏差。像是提前預知世界的不平衡,你知道你的心內也有些東西正在歪斜。或許影山茂夫也是。可你不想,也不願意。
「不要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