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雨

俄雨


這個世界很危險。
他曾這麼跟同學說過。年輕的孩子崇拜斬妖伏魔的除妖師,也嚮往有著特殊能力的妖化者。獨特、與眾不同、萬中選一,戴上了濾鏡的世界是絢麗變化的萬花筒,他卻偏要說那是泡泡表面脆弱的倒影。

「不會有事的啦,天野你就是太愛擔心了。有危險的話一定都會有人先處理掉的吧。」
同學眨著那雙灰褐色的眼,長長的睫毛撲扇著,滿是青春與年少的無畏。
「所以那只是個普通的植物園,我們只是去逛一下下而已,很安全的。」

「是荒廢的植物園。」
蒼波更正了那位同學的用詞,弓香一直都對這種事情很感興趣,但一知半解的嚮往是最可怕的。
「而且是看起來隨時都會垮掉的植物園。」

沒有來歷,並不知名,彷彿突然出現在記憶的一角。他向認識的幾位除妖師詢問,得知最近一個月內有些人在那片區域失蹤了。
這讓他的警覺心拉到了最高,但還是拗不過他單蠢的同學們。
有些人是攔不住的,天野蒼波非常明白,不論是在家鄉還是這裡,即使以神的名義,也無法阻止每個人踏入陷阱。

「但我早就說過了啊!」
少女飽含怒氣的聲音和刀光一同落下,將遊走的黑霧斬斷。地面上散落著被削下的乾枯枝葉,而坐在唯一乾淨區域的白貓喵了一聲,像是在回答除妖師的問題。

對,他是該慶幸自己有先跑過來探路,而且這地方早晚也要有除妖師來處理,但這不妨礙蒼波繼續生氣氣。
不屬於本家的天野和繼承神社無緣,不感興趣的他也選擇了早早退出,但任性的神可不管這個。
夕立曾說過「雨大人十分中意你」。蒼波不明白,這種會邊使用神明大人的力量邊抱怨的除妖師,到底哪裡值得神明中意了?

「下面。」
聽見預警,少女踢了下地面起跳,手中長刀旋轉,將泛著金屬光澤的蛇尾披出猙獰的傷口,接著力道再度抽刀旋身,除妖師的武器如劃破黑天的雷光,牢牢把盤據妖物的肢體釘在了地面上。

「夕立大人,請幫幫我。」
一把將捏在手中的符拍到了蛇尾上,蒼波金黃色的眼睛盯著因黑霧被驅散而顯露的妖異姿態,半身羽蛇的另一半是扭曲著臉孔的人形。
是墮化者啊。
少女邁步,靈活的踩上妖異裹著鱗片的身軀,式神送來了閃爍光芒的刀,他握緊武器,正欲揮向墮化者徒留人形的脖頸──

「喵──」
有股力量如扯住衣領般,將嬌小的少女往後拉去。蒼波還來不及反應,就看見墮化者那幅還有著人類外型的身軀不自然的扭動,而後脫落。
蛇的鱗片變成了黑霧的泥沼,除妖師不會被蒙蔽的眼讓他看清他不想看清的畫面。

在植物園附近失蹤的人有八名,三男五女,年紀不一。
「……其中一人是附近高中的學生,在放學後失蹤,失蹤當時還穿著學校的制服。」
天野的除妖師喃喃自語,看著從黑霧裡爬起的扭曲影子,當中有個穿著破損深色水手服的身影。失去了臟器,骨骼仍得撐起被妖氣浸染的皮囊,時間讓它們看起來有些腐敗,啃食的傷痕讓他們不再完整,但無法阻礙他們被認出。

生者無辜喪命,逝去也不得安寧。
何其悲哀?
天野蒼波收起了所有表情,掌中的符咒在空中排列開來。他不怎麼想傷害被利用的犧牲者們的軀體,幸好墮化者的本體沒有隱藏起來。

「我是,侍奉常風鳴雨命之人。」
直視著墮化者黑霧中猩紅的眼,他輕聲說著。周圍的符咒如水波般融化而落下,鎮邪與淨化的水絆住了被操控的遺骸。他彷彿還能聽見那些人們的哀嚎與哭泣,請求著有人或是神能拯救他們。
可惜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鎮壓吞噬他們的妖而已。

背上的神紋似乎在發燙,天野蒼波正欲抬手,神明侍者的提示卻突然浮現在耳邊。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周圍的妖氣突然加劇,深綠的尖端從墮化者的左眼鑽出,在寂靜中綻開了一朵鮮艷的紅花。
不知從哪裡出現的藤蔓纏繞上還完整的、不完整的、妖異的、曾為人類的肢體與骨骸。彷彿按下暫停鍵一樣,墮化者的動作凝固在半空,半秒後才發出刺耳的尖嘯。黑霧與藤蔓互相撕咬,盛開了越來越多朱色的花。

妖化者的鬥爭?

蒼波眼角餘光掃過壓制住犧牲者軀體的藤蔓,確認深綠沒有要吞噬軀體也沒有驅逐符咒力量的意圖,才抿抿唇將手中的刀直立於面前,如神社典籍曾說過的天之御柱。
蒙著微光的刀飄浮,神的契約者闔上雙眸併攏著手舉起,如捧著天落下的雨,如將這雨自天空澆下。

水珠敲打上了乾枯與鮮嫩的葉,洗去了讓人窒息的妖氣,天野蒼波張開金色的眼握住刀。他討厭雨,神社的雨總下在人們離去的時候。他幫不了那些注定離去或早已離去的存在,正如他沒能拯救被妖異吃掉的犧牲者。
神給的很多,他能接住的只有一點點。

「但也足夠替你們報仇了。」
他輕聲說,腳步在雨水沖刷後的地面踏出漣漪。從天而降的雨是他不會斷裂的繩,足以束縛傷害生命的污穢。
墮化的妖被逼回了蛇與人的型態,那朵紅花似乎更鮮艷了一點。蒼波不確定妖化者之間有沒有補食關係,但這不影響他的決定。

在一滴雨墜落的時間裡,刀光劃過,污穢也一分為二,再也沒有生息。
除妖師恭敬的將刀收回鞘中,祝願那些能如神與神子所說,淤積的痛苦將隨雨一同消逝,人們終能歸安寧。

然後是下一個問題。

「紅花的傢伙,你還有什麼事嗎。」
從被斬殺的墮化者身上脫落的花朵沒有消失,而是和那些不需再壓制骨骸的藤蔓一樣,安安靜靜的躺在地上裝死。
那上頭的妖氣淡去了不少,但或許是除妖師的本能在警告,蒼波仍能感覺到有「什麼」在附近。
「沒有事的話就快離開。」

空間中一時只剩下漸小的雨聲。
不是第一次對著空氣說話的除妖師也不覺得尷尬,而是安靜的蹲下來將那些無辜民眾的身體收拾好。散去了侵蝕的妖力後,他們看起來睡的安祥了一些。
等他按著學習過的步驟祈禱與送行後,才聽見後方傳來了腳步聲……人的腳步聲。

是妖化者。

「別緊張,我沒有想和你戰鬥的意思。」
女性嬌俏的聲線傳來,蒼波沒有回頭,而是看著破敗的植物園裡搖晃的鮮嫩花朵──似乎是方才降雨時盛開的,正是它們如合唱般的說著話。
「我是來找那條蟲麻煩的,有個可愛的後輩被它吃掉了,倒是沒想到會有除妖師出現呢。」

可愛的後輩……
很認真的思考著妖化者口中的「後輩」會是人類還是另一個妖化者,蒼波看見白色的式神腳步輕巧的躍過戰鬥後留下的痕跡,停留在其中一位逝者身邊。
是那位學生,頭上還歪歪的別著紅色花朵的飾品,沾染上乾涸且褪色的血跡。

「我們好好送走他的。」
不是第一次在任務中處理亡者的後事,天野蒼波稍稍鬆開了緊握兵武的指節,暫且相信來歷不明的妖化者不會直接動手。
「離開吧,我要請同事過來了,到時候被砍我可不管。」

「謝謝你的提醒,不過要小心的或許不是我呢。」
女性含著笑意的回答讓除妖師再度繃緊了神經,而聲音似乎對少女的反應十分滿意。
「花就送給你當謝禮,那孩子就麻煩你了。」

「不要,我不喜歡紅色的花。」
蒼波嘴角一抽斷然拒絕,得到的卻只有幾聲輕揚的笑,而後園內的花朵與綠葉停止了晃動,安靜的當回了普通的植物。

夕立在少女腳邊轉了轉,最後走回除妖師腳邊蹲好。蒼波垂下眼睫,這次妖怪們是真的不在了,只剩從墮化者眼中開出的花提醒著自己這裡曾有另一人存在。

這回看在那名妖化者有幫忙的份上不跟他計較,之後嘛……

不悅的皺著眉,蒼波撿起那枝鮮紅的花反覆端詳,確定沒有任何妖力和法術殘留,才在植物園裡挑了個位置插好。

「哼,最好不要再讓我遇到。」
不然見一次打一次。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