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TurquoiseGold春雨落的即時。
孫慎稍稍後仰輕嘆。讓因唾沫而沈重溫熱的雙唇交疊止步此刻他所立下的最後防線。
窗外稀稀落落,似潮水拍岸又似柴火翻動,正是傾盆濺躍在竹葉與枝梢。
「可好,將軍這下是真回不去了。」他語帶埋怨,卻是蹙眉淺笑。
方不久前,孫慎才讓蒼遠在東南風起時起身歸邸。
奈何他口中輕喚將軍的男人難得行止從心了一回,好言善語怎麼著也雷打不動。
而孫慎見著蒼髮男子眉眼間少有的焦躁慍色,隻眼遮罩下沁出的又一滴血痕,
立時心頭一梗。
憶起眼前手旋起四尺八寸斬馬刀,如行雲踏霧的武人,
叩跪蒼府正庭大院,牙根緊咬、一言不發,久久未起的模樣。
寒風中本該離塵的地仙,將炎星焚繞的護身氣旋盡撤,
滿頭長髮披洩、一身布衣蓋雪,乾枯血痕在眼罩下沿結出霜花。
唯獨那死握著自己的掌心復往炙熱。
思此,孫慎抬手,用左掌輕碰下男人那夜緊捉的右手背,收斂口舌沒敢多問。
——沒敢多問,男人是否正愁欲作忠臣、罷作孝子。
他只轉念,興許又是他倆,默契地都對那坐鎮王侯將相眾百官的阜都敬而遠之。
是啊。城、宮、府,所見之處都是爭搶怨惜。
絢爛王都,怕是在金眼所映,只是隻肉瘡膿流的山鯨腐屍;
而貪婪的百官名流,亦不過疵縫間的蛆蟲與撕裂深腹的觸手。
那是必然,那是即然。
他倆都清楚不過。
孫慎也曾親見深宮囚林,得將天底下最善良的脫俗,摧殘成貪婪食人的禍心。
只不過自己滿手浸染至親至愛,再不願去悟與眼前男人無干的人倫禮道。
而蒼遠不同,手足骨肉,是束縛這位不該再被肉身禁錮的活神仙於此間的唯一的繫帶。
…而今才又有了他。
是以,孫慎只求做一把利刃應盡之事便好。
爲此他才心頭暗道,這雨落的可正好。
本當是戰事暫歇、靜享逸暇的安好時日。
豈知蒼遠攜他復歸許州阜都以來,那長夜飛雪以來,兩人一坐門閥一臥林郊。
相隔不過是幾十里路,他愧卻生懼人、而他困居將府,遲不得見。
除日時平川縱馬、勤武不荒,也就是本分守在男人特意給他置下的閑林小院裡頭。
隼鷹靜守長空,渡了幾回夜裡白玉壁換月牙,才見著整片阜都他唯一識得的臉。
要說自己是真想蒼遠離開,那必然是騙人的。
孫慎垂眉低眼,雙手從長髮男人肩上游至頸側,緩緩端起俐落下頷,鼻尖輕蹭對方的。
蒼遠也一手抵在孫慎腦後,另一手滿佈厚繭的掌心摩挲臉側那隻節骨分明的羊脂白。額頭相抵、輕拂鼻息,濃密長翹的睫羽不時撓過彼此眼尾。
這是他們最先開始表達親暱的動作,也成了下意識的習慣。
「回不去便不回罷,又莫非文崇棄嫌我?」蒼遠用拇指來回輕擦過他右眉尾。
孫慎知那定是男人撫弄自己眉上青痣的小動作,便還以輕笑。
「豈敢。」彎起那雙通澈紫玉,他溫順地仰頭。
鼻心點了下蒼遠面上那塊自己製的小皮眼罩,再用嘴唇抹開了上頭鐵鏽味的紅痕,仰慕在頰邊霞轉。「也是孟先不嫌貧陋。」
既是說入了此處便未有添置妝點的小宅,也是說自己。
蒼遠聽得他其中幾分自嘲,低息輕嘆。
他時奈何不著孫慎自貶的語句,對方卻總忘收斂。
僅能傾身,以唇再次堵上那張不合時宜地吐出苦澀的嘴。
孫慎被濕熱再度挑起了才摁下的躁動,被竄入口的厚舌絆住了心神。
他本欲再推卻,蒼遠卻深了掌上力道,另一隻手則改攬上背脊,似帶安慰地緩慢撫摸。
外頭雨勢漸大似乎慢慢拍散了他撤退的念頭,孫慎漸穩住退了幾寸的步伐。雙手輕撫男人頰側,予對方少有的撫慰與情熱,回以捎帶軟吟的輕啄與舔吻。
時不忘把玩蒼遠垂腰的長髮。要比自己年少時代留得要長。他可喜歡極了。
忘情的吻開始由淺至深,藉著外頭雨聲,孫慎難得壯起膽
——或許對方也是,把每個互相恣取都啄出漬漬水聲。
猛禽腹中貪念自是永遠不夠,可光光是唇齒交疊,就夠叫他品盡一生。

他又一次從蒼遠停下肆虐鬆口的片刻,後仰抽身。這回並非克制,而滿是饞戀不捨,
眼底雪青都快融成了二月蘭,哪還有沙場上一騎當十千的架勢。
「文崇…隨我後日動身,復返定安。」蒼遠嗓音本就低穩,在繾綣喘息間更添乾啞。口中吐字是樞要,落在孫慎耳邊卻都成了染遍耳際的紅胭。
蒼遠望進那對映著自己的淺瞳底,暗暗苦笑。
他還有要事交代。卻怕再多說一句,現下孫慎都未必有心神記牢聽妥。
只沈默按上正徒勞替自己擦去紅淚的手背,牽到嘴邊,留下一道道門齒淺痕。
「唔....後日。啟程定安?」
「文崇...」直到孫慎輕聲複誦方才他口中所言,蒼遠才應了人兒所思,百般耽溺地喚起孫慎的字。「哎...瞧,我當拿你如何是好?」
蒼遠不急不緩,落在孫慎背後的手掌輕輕發力推搡,隨他坐到榻上。
孫慎也順手撤下橫臥的梨炕桌,讓自己低身落座時,能順勢靠倒身形稍略自己高大的情郎。男人穩穩接住了他的體重,腰背稍加施力地半懸於傾側之姿,厚實膀臂將孫慎攬近。
二人皆已耳鬢緋紅,四目相交不過眨眼之際,身隨心行,又復廝磨。
「哈啊....嗯哼——」交疊落吻與喘息隨毫無減弱趨勢的春雨復加綿密,烏髮的矛隼終不堪白玉色的薄膚背叛,此刻灼熱可比身下翻手覆掌便能操弄燃炎的男人。
蒼遠收緊雙臂,讓兩人胸膛相貼、輕嗅頸間香氣,抽手解開孫慎腦後紅帶。
孫慎慣纏褲腿、著束襠,不似玄北以南,近白鹿中原的漢族裙袍。蒼遠輕易能擁他入懷之際,將身子切入他跨間匣隙。每每男人大手往他腰上一扣,便使腿跟摩擦相蹭,要他一番心底翻騰——又止不住地貪想過往歡愉。
他終究是忠於本我的人,溫迷纏綿在心頭種下了柔軟,也在下腹點起了火燃。
結實雙腿一夾,便欺身如蛇上棍地纏附住男人腿側,奉迎蒼遠加重接近窒息的深吻。
不止難耐的低喘和牽起又垂落的銀唾,孫慎毫無掩飾渴求之意。
久未歡愛的身子確實想念肌膚相親下每一寸溫柔磨人的觸碰,孫慎將手環繞男人攀上肩頭,輕輕上下扭擺起腰桿,嘗試隔著布料在磨蹭間尋到少許慰藉。
「呼...啊...孟先…孟先...」孫慎再難掩滿面暮色,艱難地啟口。他不是不知,從雨落那刻起,自己便被男人溫柔的撫摸蠱惑、放浪沈迷。即是如此,他仍難把請求擠出口齒,只能憋著眼角滾燙,一遍遍吞吐男人字諱。「唔、孟先——」
蒼狼,他的蒼郎。
他從鼻間哼唧起粘膩而綿長的鳴聲,抿起薄唇,幽怨瞪著流光粼粼的柳葉眼,
肉眼可見的惹憐。盛滿只屬對方的臣服與慕愛。
本就似對紫玉的雙目,被霧氣濕潤和他自個無法控制的靈力翻動,
在眼匡和羽睫上洩透出晶石彩光。
蒼遠呼出短促苦笑,暗忖自個從故往後怕永會被那道斑斕所惑。
至少,他已能對眷愛眼前烏髮男人一事,俯仰無愧。
而對所愛之人生有慾念,不該為心恥之事。
便是作為天生仙人降生,到頭來他也只是未至而立的少將軍。
又是誰能叫他還未嚐過炎涼,便要忘記人又以何為人?
或許。他也不該,因妄在有限光陰與所愛共度,自覺愧疚。
思及此念、顧及此景,
蒼遠終棄未能完結的話語,順情人所願,翻身將收斂利爪的海東青服伏身下。
他還有許多未出口的思念,與往後的從長計議。
可今夜不必著急
餘給他倆的星暮還遠未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