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骨

春之骨


  「麻煩你了,似鳥。」

  還沒長開的少年將裝袋的家庭垃圾拎到門邊,沉默地搖了頭,像是又擔心對方沒注意般地小聲地開口:「不會。」

  「晚一點的時候過來吧,河原先生今天要加班,當作陪我吃晚餐吧。」

  河原深雪笑得的時候會露出淺淺的酒窩,黑色長髮削柔了肩膀的線條,陽光大片的越過木紋地板,空氣裡的塵埃拖曳出光的軌跡,自她的肩頸往下滑落,滑過連身的藍色長裙最終落在光滑的腳踝。

  他能看見飄浮在空氣中,纏繞的絲線如同陽光留下的色暈,其下是不明顯的紅印環繞踝上。

  遙季移開視線,低頭提起了垃圾袋。

  「我知道了,河原太太。」


  遙季是在三周前搬到這棟公寓的新住戶,公寓管理人是住在一樓的中村先生,對這個某天突然上門求租的小朋友沒問什麼話,略顯輕率地安排了還空著的房間租給他。

  公寓裡大多數是上班族,白天的時候沒有什麼人在,他的房間緊鄰著河原一家,共用著由一道半牆所分隔的陽台。

  遙季大部分的時候都無所事事,河原深雪理所當然地成為他白天唯一能見到面的住戶,他幫忙對方整理家務,以此作為回報,他會在河原家使用晚餐,直到九點過後,遙季收拾了碗盤,在走出門後、正要回屋之前,會與正巧走上樓梯的河原先生打招呼。

  「啊,你是……」

  「似鳥,請多多指教,河原先生。」

  他低下頭,給對方讓出道,在與男人擦肩而過時,鼻尖傳來女用淡香精的氣味。

  遙季關上家門。

  什麼人會帶著女性的香水味堂而皇之地回家?


  遙季的視線落在河原深雪的背影上,不算隔音良好的老舊公寓他也從來沒聽見河原夫妻的吵架聲,偶爾還會從陽台傳來的新婚夫妻的調笑聲。他不理解。

  為什麼。

  他將洗好的碗碟擦乾,放回架上,擦手時正好聽見電視台正在播報愛知縣的失蹤案。

  「真可怕。」

  女性的聲音輕輕地發出嘆息,那雙棕色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徵詢他的意見:「你是怎麼看的?似鳥。」

  他的視線循著聲音轉移到電視機上,一名男性接連多日未出席工作場所,警方接到報警上門查看,鄰居也無法提供詳細資訊。失蹤者的家中沒有物品失竊,銀行信用卡也沒有遭到提領,目前案件還在釐清當中。

  案情報導並不深入,何況愛知縣離他所居住的地方也不算太近。他聳聳肩,「我不知道。不論是推理還是破案都警察的工作吧。」

  「也是呢。」河原深雪並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感到冒犯,她笑了起來,泰然自若地切換了電視頻道。「那種事情看起來離我們的生活都很遠啊。」

  他看著女性的側臉,光潔的臉部保養得很好,沒辦法輕易地推測出年紀,如果換上時下的流行服飾、或者是亮麗的妝容,就算說她是大學生也會有人相信的吧。

  「是嗎?」遙季難得接了話:「不過這種事情第一個想到的都會是情殺吧?」

  「你是說妻子嗎?但是報導說他還是單身噢。」

  「不論是親密的女性還是男性友人,即使獨居一人還是會有的吧?與外界的聯繫。不論是誰,都會……」

  遙季的聲音戛然而止。

  視線中的女性臉上透論著隱約的擔憂,第一次見面他就在對方的臉上見到過相似的表情。遙季猜測過很多,也許是因為河原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也或許是將她的過去投射在自己身上,造成了不必要的多餘共情,又或者僅僅是因為這個社會並不輕易容許一無所有的青少年隨意地在街上遊盪而已。那是屬於年長者的擔憂。

  「都會什麼呢?」

  「……都會有自己關係。」

  「不論是誰,都沒有辦法輕易地放下跟世界的聯繫,渴望與其他人產生連結,也會因為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人想起自己而感到寂寞。」

  「只是這樣而已,河原小姐。」

  「是嗎?」

  那個女人偏過頭,深色的眼睛投向陽台。「這樣的話我就放心了。」


  他不理解。

  不論是走出門的時候,還是好幾年之後,似鳥遙季都不理解那個女人為什麼這樣說。

  在塵埃於陽光中沉浮的那個午後,女人被包裹在複雜的因果線之內,深淺地在她的肌膚染下顏色,層層交疊宛如待蛻的蛹。為什麼她會露出寂寞的表情。


  那是他初次見到河原深雪。

  長髮的女人倚靠在半牆上,青藍色的襯衫罩在單薄的身上,指尖夾著燃燒的菸捲,尼古丁的氣味理所當然地飄散到他的房內。散漫的視線看見他的時候露出了意外的的表情,陽光中縮小的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她捻熄了菸頭,向他致歉。「抱歉,我不知道這裡有人搬來。」

  遙季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在女人回身進屋時,清楚地看見了陽台門另一邊的人。

  那個男人在河原深雪的頸邊抬起頭,朝他揚起笑。

  他不是河原。

  女人從來沒有因為問過他這件事情,似乎並不擔心他會多嘴地說出去、或者是當作威脅的籌碼。她像是初次見面一樣地在他的門前打招呼,友好地表達善意,陽光下,她抬起手將頭髮勾向耳後,無名指上的戒輪閃閃發光。


  遙季站在對街的電話亭內,陽光在城市的另一頭落下,餘暉讓那雙柿色的眼睛染上焰火,晦暗不清、跳動的焰火。

  耳邊還殘留著話筒模糊的電子音,狹窄的空間內,他的聲音喃喃地落下。

  憎恨的惡意,欺瞞的背叛,不忠的愛意。河原深雪圍繞著遠比他人還要複雜的因果,不論是因誰而開始,或是曾與誰斷絕,她都不會是被世界所遺忘的人。

  棕橙色的眼睛確實地看見開始流動的因果。

  深埋於雪中,蟄伏在漫無止息的冬日,直到融雪的季風吹起時,葬春之物將成就粉色的花季。

  那些圍繞著某個人而存在的因果,無法輕易改變的流向,遙季知道那把刀一定會落下。

  所以。

  那雙舊了的布鞋擠進湧動的人群之中。

  「……請別死啊,深雪小姐。」

  在猛然拔高的尖叫中、倉皇四散的人群裡,少年的衣襬在陽光中翻起。

  不存在於此世的絲線,如同蜘蛛之絲般地脆弱,幾乎要溶解在墜落的暮光之中。

  ——直到尖鳴在遠處響起,黑暗終於吞噬最後的晚霞。

  屬於河原深雪的過去幾乎變得透明,卻無可質疑地,仍在存續著。


  “It’s time. “

  鞋跟的落腳聲停在他的背後,遙季回過頭,有著黑色長髮的外國面孔說著流利的英文。藍灰色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Haruki Nitori, you need to go. ”

  「⋯⋯」遙季認得自己的名字,他在對方不耐煩的眼神中沈默半晌,才用日文開口:「我不會說英文。」

  「⋯⋯嘖。」明目張膽的嫌棄,再開口時是不怎麼標準日文:「逃學失敗了。」

  他停頓一會,才像是嘲笑般的揚起嘴角:「好遜。」

  「⋯⋯以您的日文能力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了不起,辛苦您了。」

  對方似乎沒聽懂長句,銳利的眉眼皺了起來,但是毫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



  被送往南方的時間訂在三天後,在那之前他去見了河原深雪。

  再次見面時,女人的眉眼一如那個午後,不同的是早已料想他的出現。

  「好久不見,遙季。」

  這是記憶中河原深雪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好久不見,深雪小姐。」

  「你其實不用現在來,幾天後就會開庭,到時候新聞上大概都是我吧。」

  「……」他沉默地看著對方仍是一派輕鬆的表情,嘆了氣:「我知道妳在說我多管閒事。」

  「的確是。」棕色的眼睛彎起,她揚起嘴角:「你是來問我為什麼的嗎?」

  遙季看著對方,想了一會才搖頭。

  「裁定對錯跟公平不是我的責任。

  「我只是在想,妳總得記住活著的人的樣子,深雪小姐。

  「我希望妳的記憶中,所愛之人不再是倒臥在血泊之中。

  「從今以後,妳不會再記住死去的愛人。

  「再見。」


  遙季搭上往南的渡船時,確實看見了盛開的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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