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

星火燎原

律裡





焚燒總是令他不安。

近日來的晚間新聞快訊讓連恩難以消受,他坐在草綠色沙發上,手心緊攥一束花,沒多久他便聽見花莖折斷的聲響。

「糟了。」滿是歉意與愧疚,連恩鬆開扭曲的花莖,哀悼般地安置在工作桌上。額頭沁出涔涔汗水,敏銳的感官始終離不開那細微的燃燒聲。這也是為什麼當初對他的室友提議,千萬不可在他們的公寓裡安裝壁爐。

彷彿新聞上那觸目驚心的火光令他心生恐懼,甚至能感受到南加州森林裡的植被在他耳邊尖叫,痛苦地承受燃燒的痛楚。連恩無法克制自己顫抖,他大口呼吸,隨手抓起放在小茶几的水杯,卻因為沒抓好,揮倒在地,水灑滿地的同時,玻璃杯在那張深灰波西米亞地毯四分五裂。

「我來吧。」一個聲音沉穩出現在視野中,他的室友——朔滿臉倦容站在連恩面前,彎著身撿起地毯上較大的碎玻璃,接著順手將電視關掉。

連恩見狀趕緊抱起裝著殘枝枯葉的垃圾桶,蹲在朔面前看著對方小心將大片碎玻璃一一撿起。

「會難受,就別看了。」朔說,撿起最後一塊玻璃,接著拿起手持吸塵器往地毯吸了一會兒。「就算是沒什麼營養的脫口秀、一再重複放映的電影,甚至是難看得要命的影集,都會比你看野火新聞來得好受。」

總是惜字如金的朔,當帶著責備與擔憂時,開口總能一針見血。

「我明白,但我總不能置身事外。」連恩將垃圾桶的塑膠袋綁好,拉起時還聽得見玻璃碰撞的聲音。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照顧好。」說著,他站起身,替連恩將那包垃圾放到門口。

「你說得對。」他望著窗外,遙想幾百公里外野火,不禁皮膚感到灼燒刺痛。連恩來到朔身邊,他們依偎著坐在沙發上。朔身上總有著冬天的冷冽氣息,不得不說連恩十分喜歡。於是他蹭了上去。

「暖氣要不要開強一點?」能感覺到,朔是為了不讓自己進入冬眠狀態而勉強起身的,然而連恩也知道,朔總有他的理由。

見身旁瞇著眼,環顧整個客廳。

「這些植物可能會死掉。上次的事忘了?」

「當然記得,」連恩說。「但跟這次不一樣的是,我在家,而我懂得在暖氣下照顧它們方法。」

似乎認同了同居人的說詞,朔放心地靠在連恩肩上。每當這種時候,朔身上那種隨著他們的接觸與擁抱而有所改變的體溫,總讓他有種貨真價實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感受。他輕輕攬著對方,望著毫無動靜的電視,目光在那漆黑的螢幕中留下一顆星火,接著漫燒燎原。

「那場野火,什麼時候會結束?」他問,眨眨眼,熄掉了眼中那把火。

「不知道,可能會燒一陣子吧。」朔說話的速度很慢,毫無起伏,如天空降落的雪,無聲無息地來,也無聲無息地消融。連恩持續跟朔對話,他不想讓他睡著。

「我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森林野火。」

「是嗎?」

連恩苦笑。「有時候活得太久,就必須看著這個世界各種變化。活久了,越能夠看清事情的一體兩面,有時候只差在一線之隔。」

朔停頓了一陣子,連恩看看他,見對方只是兩眼無神看著天花板。似乎察覺到視線,朔動動眼珠,瞄了連恩一眼。

「我有在聽,」他說。「只是有點……太冷了。」

「就說了,把溫度調高一點吧。」連恩起身將放在角落的暖氣機調高溫度,把周圍的植物移開,並對它們灑了點水保持溼度,接著又來到朔身邊。朔看上去比剛才有精神多了,雙眼不再惺忪,他凝視著他。

「朔,」他摩挲那頭長髮,接著來到他的臉龐。「雖然活太久不好,必須見證許多變化與生死,但還是有好處的。」

朔眨眨眼,感受那溫暖指腹的溫度,像攥在懷裡許久的玻璃球在臉上滾落、游移。

「說說看。」

他笑了笑,觸碰那雙唇瓣。

「像是……當你遇到對的人的時候,即便等了數千年,你也會覺得那足夠值得。」

朔歪著頭,淺淺蹙眉。「真深奧,聽不懂。」

「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暖氣依舊只讓朔維持了幾秒鐘的清醒,或許他需要的是實質的睡眠,而不是抵抗本能的意志。連恩替朔蓋上了毛毯,室內維持著舒適溫度,他繼續替花店帶來的花修剪。被折斷了無生氣的另一束花被連恩剪去了剩餘枝葉,重新束好吊掛在牆面上。

星火在他知曉的遠方燎原大地,想著有一天火苗停歇,餘燼吹散之時,森林會再重新以自己的方式生長、治癒,接著再次歸屬於大地,而他也會如同數千年以來所見的那般,再次見證大自然死而復生的奧妙。

他剪著花莖,蝴蝶與蜜蜂在身邊飛繞,最後幾隻飛到沙發上的人身邊停留。

萬物將歸於一處,就像連恩・拜爾遇到了對的人,歸於此刻。

連恩一邊凝視著朔,一邊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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