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が沈むとき

　　早熟的學生、開放的校風、不願讓假期留白的衝動，長假開始前總是告白的盛期。

　　東夕生輕輕拆開帶著香氣的信封，再次確認了自己抵達的地點及時間沒有錯誤。午間的陽光正盛，躲在樹蔭下仍然能夠感受到從地面湧上來的熱氣，幸好他沒有等太久，寄件人就從教學棟的方向過來了。

　　「東學長！」大概是走近時發現夕生的身影，女孩子小跑步朝著樹下奔來，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熱氣還是害羞造成的，她在夕生面前停下，講話還帶著輕微喘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沒事，很熱，不用跑過來的。」見狀，他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頭髮，不知道提早到的舉動是不是讓對方嚇到了，但自己接下來的答覆還會讓女生失望吧，這讓他也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眼前的女孩子眼睛圓亮，精心呵護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身後，這使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與對方同年級的日向。在喜歡的人面前少女顯得有些扭捏，或許由自己開口比較合適吧，夕生心一橫，抬手將信封遞出。

　　「關於這個……抱歉，我沒有辦法跟妳交往。」雖然不是第一次，但拒絕別人總是會讓他產生不小的罪惡感，儘管對方只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謝謝妳的喜歡，真的很抱歉。」隨著道歉，他低下頭，視野正好能看見另一隻白皙的手緩緩接過了信封。

　　「沒、沒關係啦，學長不用這樣！」她揮著手要夕生抬起頭，雖然難掩失落，但依舊揚著笑臉，「我冒昧問一句，學長是有交往的對象了嗎？」

　　意料之外的問句讓他微微瞪大了眼，夕生搖了搖頭，「呃，沒有。」

　　「那麼我就還有機會！」學妹笑容更盛，「學長是因為不熟才拒絕的嗎，還是有偏好的類型？我會努力的！喜歡長髮？短髮？喜歡活潑的人嗎？比如說像是瑠里羽那樣的？」

　　一連串的問句讓夕生有些反應不過來，腦中隨著問句浮現出人影，他下意識張開嘴要回答。

我喜歡的樣子啊，正好跟瑠里羽相反，有著很好看很柔順的長髮，雖然比起他人要內向了點、但是非常溫柔，手很靈巧，做飯也很好吃……

　　思緒終於與畫面對接上，他瞪大了眼睛，要不是情書已經被少女拿走，恐怕就會使精心準備的紙張蒙上塵土。

　　「——抱、抱歉，我不太清楚。」

　　他不記得學妹在這之後回覆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猶如落荒而逃一般離開了樹蔭，沐浴在熱辣的日光下卻仍然無法溫暖因心中恐慌而冰涼的指尖。

　　不應該是這樣的。

　　對，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只是……不是那樣！

　　東夕生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說服自己，那一閃而過的情緒只是源自對家人的喜歡，並不是戀愛的喜歡。

　　但異樣的種子破土而出，儘管主人沒有特意施肥，甚至在上面填上了水泥，仍舊無法阻止瘋長的根芽抓住土壤向下滋長，蓄力等待再次重見日光的一天。

　　就算不去面對，它依然存在於心中。

　　漫長的暑假，他們如同以往一般，突如其來被瑠里羽帶著到處跑、又或是四人約好一起享受夏日的祭典。沒有其他人介入，就像幼時，四個人的相處時間就像美夢一樣，只要沒有意外、就不會產生變化。

　　是啊，要一直維持下去，他們的友誼比什麼都重要，不能被任何「異常」破壞。

　　那是東夕生忽視心中異樣，度過的最後一個快樂假期。

　　緊接著他迎來了新的學期，以及新的環境。

　　「東、東，你是不是有個妹妹在二年級啊？」最後一節課結束了，新的同桌突然拉住了夕生，他並不訝異別人知道這件事，只是點點頭，「對。你認識日向？」

　　「意外在老師那邊碰到而已……你妹妹長的很可愛耶，介紹一下？」男孩故意做出誇張的表情，大概是在開玩笑吧，但夕生卻無法理解笑點在哪，他微微皺起眉：「謝謝，日向的確很可愛，介紹是不可能的。」

　　夕生生氣跟沒生氣的表情外人根本分不清，同桌自然地用手肘頂了頂他：「幹嘛這樣……啊，不過你跟桃宮認識很久了，他應該也認識你妹妹吧？」個性溫和，長的也好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三年級有一位這樣的同儕，男孩語重心長的嘆了口氣。

　　「唉，我可比不過桃宮啊，果然都會喜歡那個類型的吧。」

　　仍然沒有察覺不對的同桌只是楞了一下，接著大笑了起來：「什麼啊，東，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吃醋一樣，你該不會是妹控吧，好噁心哈哈！」

　　「……我不是，先走了。」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夕生偏過頭，將自己的東西收好，不等同桌繼續說話就離開了教室。一開始還只是行走、接著步伐逐漸變大、他略過那些帶著訝異的面孔，跑出校園。

　　不是吃醋嗎？東夕生，不要再逃避了。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所以我不樂意其他同學開讓我介紹妹妹認識的玩笑。

　　——所以我不願意聽見其他人傳關於好友與妹妹的八卦。

　　——所以我在涼介靠近日向時會有一絲不悅。

　　——所以我在日向拉著涼介時會有一絲不甘。

　　東夕生沒想過，率先打破這段友誼平衡的人會是他、會是因為這樣的異常情感。別人會怎麼想？好友們會怎麼想？家長會怎麼想？妹妹……日向會怎麼想？

　　他逐漸不曉得該如何與妹妹「普通地」相處。

　　在與妹妹碰到手時迅速的縮回，無法直視那雙與自己相同的粉色瞳孔，往日或許過於貼近的距離被有意識的拉開，就怕自己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被發現。

　　要是妹妹知道，一定會覺得噁心吧。

　　所以不能被發現，只要他不說，慢慢調適自己的想法，一切就可以跟往常一樣，四人的羈絆會一直持續下去。

　　他們始終會是留著同樣血脈的兄妹，也是比他人要更親近的關係，就算有涼介也無所謂。

　　那樣就好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