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記錄,失落
貝殼半年前去瀨戶內海藝術祭的記憶,因為一支 YouTube 影片被意外喚醒。一位日本女生分享的藝術祭導覽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我沒有點進去看。我自己去過了,除了魚野港、瀨戶大橋和犬島,八成以上的展區我都走遍。春會期和秋會期的作品看了一個多禮拜,沒有什麼遺憾。
讓我停下來的,是關於記錄這件事本身。
相機與手機的距離
昨天去看了一場攝影展。荷蘭攝影師 Marcel 在香港和中國大陸生活了三十年,用鏡頭捕捉香港店鋪裡的貓。他分享了自己的器材:Sony α 系列,三萬多人民幣。那台相機拍出來的東西確實好看,有足夠的動態範圍,能把照片印成兩米大的海報而不失真。
我買得起嗎?勉強可以。買完之後呢?大概要吃土。
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買一台 Ricoh GR。很多年前,當時的伴侶用 GR2,雖然那台相機是前任送的。我常借來拍,拍得很開心。相機是另一種媒介,它不像手機那樣會把你拉回日常的 mindset。手機這個東西太複雜了,它承載了太多。
封城記憶的陰影
2022 年上海封城的時候,生活枯燥得令人窒息。我每天拿起手機記錄,睡前一定把當天的素材剪成 Vlog。那兩個月,我大概剪了六七十支影片。
我幾乎沒有回看過。
那段像坐牢一樣的日子,我不想再回去。可是這種記憶會跟著你。即使在瀨戶內海的島上,陽光正好,海風正暖,當我舉起手機的那一刻,某種不舒服的感覺就會湧上來。我會覺得自己在模仿別人的旅行,被困在一個藝術祭的框架裡,像當初被困在那座城市一樣。
記錄如何改變體驗
旅行影片要好看,素材就要多。拍天空、拍山、拍道路、拍街道、拍人,還要對著鏡頭說些什麼。拍得越多,後期剪輯的空間越大。這是沒有錯的邏輯。
問題是,當我拿起手機的那一刻,整個旅行的質地就變了。
瀨戶內海藝術祭的本質是什麼?是散步、坐船、吃吃喝喝,順便看看藝術。它應該是放鬆的、是 detox 的、是離開數位世界的喘息。可是如果我要記錄,我就必須思考鏡頭前要呈現什麼、表情是否自然、講話是否流利。我就失去了當下。
這種感覺很像創作的本質困境。設計也好、藝術也好,從業者和老師都會告訴你:不要把它當成純粹的自我表達,你要為客戶考慮、為市場考慮。觀眾才是重點。完全不考慮他人的創作當然存在,但你大概率要死後幾百年才會被發現。
日本語境中的拍攝
日本是一個很講究不打擾他人的地方。在街上對著鏡頭說話、拿鏡頭到處拍,總有一點微妙的不適感。這不是歐美或中國那種 YouTube 經濟盛行的環境。
我觀察到的日本 YouTuber,很多都在家裡拍。在外面自然拍攝的,要麼是本來就做電視節目的藝人轉型,要麼是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人。他們有那個習慣,或者不受這層文化規範的約束。
剪輯
這次我沒有用 Final Cut Pro,也沒有用剪映。我用 Canva 來剪片。
聽起來很荒謬。一個做線上簡報的服務,拿來剪旅行影片。但我這次拍的動態素材本來就少。手機只有 256G,裝了一堆 App,旅行中又拍了大量照片,實在沒有空間存太多影片。而且出門一個禮拜不會帶電腦,沒辦法及時把素材倒出來。
以前我用 GoPro 的 Quik 來剪。它能自動識別 BGM 的節拍,配合影片的動態自動剪輯,省去手動卡點的麻煩。現在很多功能要訂閱,我就沒再用了。Canva 正好有工作上的訂閱,而且土耳其區的價格還沒被加價,便宜得像不要錢。
剪了四分二十五秒,只剪到第二天去女木島、男木島的部分,還沒剪完。後來分手了,搬家,各種事情,就擱置了。
記錄的意義
我記錄下來是為了什麼?為了日後回看嗎?
說句難聽的話,不會看的。
我不會每天打開自己剪的影片。要多自戀的人才會這樣?以前剪過一些旅行影片,傳到 YouTube 設成私人。上次回看,是因為又去了香港,才想起六年前那次旅行有拍過一些東西。找了半天才找到,因為當時取的標題不好搜。
所以我現在的做法是發在 Instagram Story 上,設成 Highlight。自己能看,朋友也能看。知道那個地方是怎麼玩的,有什麼回憶,就夠了。
也許旅行本來就不需要被記錄成影片。拿起手機的那一刻,你就不再只是一個旅人,而是一個創作者。而創作者永遠要考慮觀眾。
這兩種身份之間,存在著無法調和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