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與龍

*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上帝的長夜沒有盡期。你的肉體只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你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

萬物更迭總會有定律——A站在水淵之上，四周晦澀難明。暗藍色的天空透露著沁骨的冷意，她抬眼看向無盡的遠方，卻不經意瞥見站在她眼前兩側的兩道人影，一黑一白。

是帶著琥珀眼與龍鱗的B，與靈魂早已破碎不知去向，卻不知為何還在此，揚起如同過往溫和笑意的愛人。

「您。」

「你。」

兩道人影同時出聲，卻巧妙重疊了彼此的嗓音。恍神間似乎將他們重影，A明知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人，但在幽暗的水淵上仍舊錯看。

命運之神似乎格外眷顧壽命漫長的物種，在無盡的生活瑣碎中，教會了他們如何遺忘。

但是在遺忘過後的某一天清晨，他會讓你不經意撿起的記憶碎片，像是破裂的鋒利玻璃割傷她白皙的手掌。任由殷紅的血液燙人，流淌在泛起漣漪的水淵中，蔓延到腿邊。

A先是看一眼B，最終將目光落在人類身上，然後緩緩開口，帶著啞音說道：「好久不見⋯⋯」

是啊，四季更迭、萬象復甦又衰敗，終將走向死亡的魔女仍舊是那副亙古不變的面容。唯有那雙異色瞳的目光成為了一道枯井。

佇立著的A清楚明白此刻她身處夢境，可是她挪不開步伐，也挪不開視線。時間過得太久，久到記憶裡的愛人變得模糊，曾經美好的歲月被沖刷得僅剩泛黃的白紙。不過她依然記得眼前的人是她唯一的愛人。

然後是突如其來的擁抱，帶著愛人特有的體溫。孤獨太久的A卸下蒼老的面具，顫抖著回應著那人的擁抱。鬆散的髮辮也不知在何時細細被整理成戀愛時的編髮，那人說：「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都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A沉默半晌，做為魔女無法說謊。她掙扎片刻，緩緩說道：「好像有這麼一點。」話音悶悶的還帶了一點委屈。

「你不是還有B陪伴嗎？」

人類笑著問。也在這同時，從A受傷的掌心開始發燙，血液化作燙人的火苗，而後是連綿不絕的大火從人類的後背開始蔓延——而她被他推開，A踉蹌幾步，撞進了站在她身後的B的懷抱裡。

龍的鱗片有些冰冷，在灼熱的溫度下A終於清醒了幾分。她被B細細包裹，眼看著那團大火吞噬了人類，她仰天大喊卻無法掙脫B的禁錮。

直到焰火的餘燼悄然落在水淵上，魔女淚流滿面，張口無法喊出人類的名字，喉嚨沒有一絲震動。那是被記憶消音的名諱。

「醒醒，喂等等別摔下去了，A。」

魔女A正趴在龍的背脊上。在天上自由飛翔的B背著纖細的A，揚起的翅膀有意識得保護著，深怕不小心睡著的她從他身上滾下去。

「我睡著了嗎？」

A揉揉酸脹的眼睛。聞言，B有些氣悶得回道：「何止睡著，還哭天喊地的。」他有些誇張的比喻睡夢中的魔女，B轉過頭來看看A，低下聲來：「又夢到他了？」

A輕輕嗯了聲，將散亂的編髮重新綁成夢中的模樣，好似又回到最初她與人類在一起時的樣子。

「但你有我啊。」B輕哼兩聲表達不滿，話語被大風打亂。

可是A聽得一清二楚，她瞪大雙眼看向他，這才猛然發現B的話語與夢中的那人極為相似。B留給A一個黑壓壓的後腦勺，不由分說地降落到家門前，小心翼翼護著A下來。

而後是一雙琥珀眼映入A無波瀾的眼裡。B張著仍舊氣悶的脾氣，將A攬進懷裡，咬牙切齒得說著：「你有我。」

「我知道。」

A輕輕嘆息，龍的體溫終究與人不同，帶著些微的冷意，恰好給予了最合適的距離。

萬物更迭總有定律，舊人馬不停蹄得離開。卻在最後誰也沒有真正的孤獨。在上帝無盡的長夜中，人類擁有了炙熱的愛情，而龍與魔女得到了彼此的相伴。

「今天想吃點什麼？」

B貪戀著A的擁抱，牽起了她纖細的手掌摩挲，夢境裡的傷痕並不會在現實留下痕跡，她有些慶幸。清風搖曳，拂過他的側臉，晚霞的橙光恰好揉進他深色的肌膚裡、淺色的髮絲裡，還有那雙琥珀眼裡。

「都可以。」A淺笑回應，又說道：「確實也有點餓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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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取自《博爾赫斯/你不是別人》